第二十七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4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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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列霍夫死后第四十天上(7),尼古拉教堂的神父们到谢列霍夫家追荐亡灵。屋里到处弥漫着神香浓郁的气息,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生怕被这香味熏得头疼,吩咐把茶炊端到果园里她所喜欢的那棵苹果树下去。时序已交五月,果园返青了,擦得锃亮的茶炊沸腾不已,台布白得耀眼,茶具也都亮晃晃的。尼古拉教堂的一位神父兴致勃勃地同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谈着家常。神父是个乐天的人,身强力壮,鼻孔很大,腰部又宽又结实,在银白色的内袍外边,束着一条绣有一朵朵玫瑰花的阔腰带。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微笑着同他应酬,不时地斟着茶。后来,苹果树稀薄的树荫移到一边去了,烈日烤灼着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的头顶,蓦地里,她的手脚无法动弹了,眼前飘浮着一片红彤彤的烟雾……人们立刻打开所有的房门,把她抬进会客室,放到沙发上。她用肥胖的手抓住那条厚实的老式台布的金色流苏,想从沙发上起来。她喘着气,呻吟着,竭力想讲什么话。可是她的上下颌已合不拢来,舌头已动弹不了,在她那双没有表情、没有颜色的眼睛里含着两颗晶莹的泪珠……
结果却是一场虚惊:她只是轻度中风。要是戈里宗托夫在场的话,十之八九会说:显然,在她的生命之杯里还有一滴蜜糖。衰老的心脏竭力要喝掉这一滴蜜,于是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逐渐康复。死而复生使她感到慰藉,心头甜丝丝的。她躺在床上,羞答答地告诉厨娘,在追荐亡夫的前一天夜里,五月的夜空亮晶晶的,她整整哭喊了一宿。她感觉到自己在哭喊,可怎么也醒不过来,被一个怪梦魇住了。她梦见两个年轻的修士破门而入,走进了她的卧室,动手剥掉她的衣服,她推拒着,反抗着,感到那么快活,那么惧怕,那么害臊,她自出娘胎以来还从未这么快活,这么惧怕,这么害臊过。两个修士制伏了她,剥光了她的衣服,把她按倒在地板上,她的手脚瘫软了,只得一个劲地哭喊,因为她害臊,因为她惧怕,因为她快活……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在讲这个梦时,心里充满着对基尔神父的温情。她感到,只要能同他再见上一面,见上最后一面,哪怕叫她献出重新获得的生命,她也乐意……那天在大教堂内使她毛骨悚然的并不是他的祈祷,并不是摇炉散香,并不是他对着死去了的仇人频频鞠躬!使她毛骨悚然的是她同时看到了他们两人,是她回忆起了当初把滚烫的色彩抹到她少女的脸蛋上去的那种幸福感,那种恐惧感,那种爱情。她感到那遥远年代的爱情还未燃成灰烬,又一步步闯入她心房,把他们两人融合成一个人。两人中有一个是她曾经爱过的,另一个她虽然不爱——可那人当初毕竟为她拿过阳伞和披肩——却与之共同生活了一辈子,那人当初曾经捏住她的手,按在胸前,说道:
“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我希望能永远享有这只纤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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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月来,她天天都盼着六月十号能见到基尔神父,因为十号那天有个极其显赫的大人物将莅临斯特雷列茨克,全县准备隆重欢迎他,为此在各处十字路口搭起了牌楼,一式用石灰水刷得雪白,这样到时只消再扎上一根根新鲜树枝就行了。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特地叫来了女裁缝,一个头发棕红的瘦削的妇人,陪她去“公益”商店选购了一段褐色毛料做套新的连衫裙。一天,女裁缝来给她试样子时,从洞开的窗户里传来了喑哑的铃鼓声和凄凉的歌声,然后是一片叫骂声和啰唣声。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穿着只有一只袖子的样装,跟女裁缝一起奔到门廊外边,只见人们在大街上奔跑着,而在基尔神父家的大门外,聚集着一群闹哄哄的人。原来是那个塞尔维亚人重又在斯特雷列茨克露面了,满头乱发的鞋匠夺过他手里的铃鼓,砸他的脑袋,他则拼命呼救……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不由得一阵心酸:我的天呀,人们敢这么肆无忌惮地吵闹,基尔神父一定病得不轻了!
十号那天酷热异常。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穿着崭新的连衫裙,套上蝙蝠袖大衣,手上戴满五光十色的戒指,雇了一辆马车去火车站。没料到回来时,她成了一具尸体。她被人群挤倒在地上,活活踩死了。一名警士仍用这辆马车把她运了回来。
在给她做追思弥撒时,除了跟她只有几面之缘的女裁缝外,没有一个人哭。那个目光炯炯的绅士又赶来奔丧,他的威风凛凛的妻子俨然成了宅第的主人,什么都由她发号施令。夫妻俩把孩子也带了来,女儿是个大嘴巴的活泼的小姑娘,儿子是实科中学的学生,两个孩子一刻不停地嬉闹着,满屋子跑来跑去。死者蒙着白棉布,躺在客厅里的灵床上,谁都不惧怕她。为了举哀,镜子都用布蒙住了。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的亲戚,一名见习修女,特地从城郊的修道院前来吊丧。她是个肥胖的、精力充沛的老妇人,戴着一副眼镜,头上的黑头巾把她那张白苍苍的大脸截去了一大截。她在灵前唪读着《圣经》中的诗篇,口吻严厉得像是在训诫无知的女童。整幢宅第内丝毫没有悲痛和肃穆的气氛。两个孩子一刻也不肯安静,苍蝇和蜜蜂无忧无虑地从打开的窗户里飞进客厅,窗外骄阳如火,把欢乐的阳光洒满窗内。
死者下葬后,宅第成了空屋。所有家具都搬出屋子,由好几辆大车载着,运往火车站。老婆子们把湿淋淋的山杨树叶撒到地上,把地板擦净,打开了所有的房门,于是穿堂风便在空无一物的、显得又暗又小的房间里窜来窜去。在薄薄的旧玻璃窗上贴出了用白纸条写的招租启事,终于引来了一名租户。这人姓希特罗沃,是个败光了家财的贵族。他嗜酒如命,蓄着两撇往下耷拉的唇髭,戴一顶圆顶礼帽,穿一身沾满油腻的圆下摆的斜襟外衣。他雇了一辆出租马车来到新居,一路上紧紧抓住他那头猎犬的脖套,这头猎犬一身黑毛,光洁得像缎子。一辆大车运来了两把椅子、一张餐桌、一口红漆大橱——这位贵族别无其他家具了。贵族只占了一间屋,用报纸挡没了窗户。报纸在烈日的烤灼下,没几天就焦了,成了红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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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黄昏,滴滴答答下着细雨。一列火车行驶在斯特雷列茨克铁路线上。漆成灰色的二等车厢里,形形色色的绅士坐在那里聊天,有的谈他们要去什么地方,有的谈俄国的铁路杂乱无章,而且不仅铁路,整个俄国都是如此,有的谈俄国如何富饶,又如何不文明。车厢喀隆喀隆地颠晃着,打风机的送风口时断时续地嗡嗡作响。小小的雨点打到送风口内的嘀嗒声清晰可辨。
前方展现出光秃秃的开阔的平原,平原上是东一片西一片被水淹没的牧场,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蜿蜒其间。在河对岸旷野的斜坡上,坐落着斯特雷列茨克,远远就可望见县城内那些矮屋的铁皮屋顶和木板屋顶,以及钟楼和公墓上郁郁苍苍的小树林……火车驶过桥时声音轻了一些,可整座桥却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呜咽声和嘎嘎声。小河很浅,河水浑浊,县城尘土飞扬,显得十分贫困。火车站上未等天黑就点燃的灯火透过雨帘明亮地闪烁着……
火车靠站十五分钟后,又重新开动。一名乘务员把一支支短蜡烛点燃。蜡烛火光融融,可是一放进浑浊的风灯里,立刻就暗下来了。已相互结识的乘客们,纷纷躺到铺上准备过夜,同时抽着烟,起劲地交谈着。这时车门打了开来,戈里宗托夫一手提着个大包裹,一手拿着把大帆布伞,走进了车厢。他是那么高大,那么笨手笨脚,不少人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忘了交谈。他按老派做法,朝着全车厢的人鞠了一躬,然后在门边角落里的一张小沙发床上坐了下来。
乘客中最饶舌的是个戴眼镜的枯瘦的绅士。他站在还没放下靠背的卧铺旁,把手伸到坎肩里解开背带的纽扣。从他的话中得知,他是莫斯科人,在莫斯科很有点名气,历来支持激进的社会舆论所提出的各种疑问。列车在斯特雷列茨克停车时,他下车到站上去喝了点酒,所以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烧得红彤彤的,显得十分亢奋。他的眼镜发出严峻的寒光,他搽了油的浓密的头发黏成一鬈鬈,有力地向四面伸展开去,他的话有力地、急剧地从嘴里迸涌而出。他惊讶地审视着新来的乘客,有很长一段时间装得无意去理会那人,可终于忍不住,问道:
“您出远门吗?”
“去莫斯科。”戈里宗托夫不慌不忙地回答说,两只像钢铁浇铸成的大手握住夹在双膝间的帆布伞。
戴眼镜的绅士一边沉思,一边打量着他。
“您大概居住在我们刚刚路过的那个城市吧?”
“对,我是在斯特雷列茨克上车的。”
“去莫斯科当然是有事要办啰?”
“有事要办,”戈里宗托夫回答,“去跟莫斯科帝国大学的解剖室谈判。我给他们寄去了我的全身照片,建议他们买下我死后的骨骼。他们回复说原则上同意。”
“什么?”戴眼镜的先生惊问道,“您要卖掉自己的骨骼?”
“为什么不可以呢?”戈里宗托夫说道,“既然这笔交易可以增加我的钱财,而不会给我带来任何损失,何乐而不为?”
“可是请原谅!”戴眼镜的绅士打断他的话说,“去做这类交易,您不觉得荒唐吗……至少也会心惊肉跳吧?”
“一点儿也不,”戈里宗托夫回答说,“我希望莫斯科大学不至于很快就能使用他们所购得的物品。根据我体内储存的力量,我希望我的寿命不少于九十五岁。”
他一边回答,一边望着车窗外。车窗已能映出风灯内的蜡烛,像是凌空悬在窗外似的。列车驶过一片又一片长满庄稼的山坡,满天的乌云低低地压在山坡上。打风机的通风口嗡嗡地响着,车厢内人们在谈笑……而在那边,在斯特雷列茨克,在暮色苍茫的街道上,阒无一人,一派死寂。鞋匠家那间破屋的木炕上坐着他家的房客热罗奇。这个驼背的小老头穿一件红布衬衫,正在哼着无忧无虑的小调。基尔神父已卧床不起,头发白得像寒霜,浑身浮肿,孤寂地躺在他那幢昏暗的房子里。贵族希特罗沃今天没有喝酒,神志清醒,正端着猎枪,小心翼翼地跟着他那头猎犬在公墓小树林附近湿漉漉的燕麦地里一边走,一边漫无目的地朝着暮色四合的空中,朝着霏霏的细雨,打着枪,惊走了一群群鹌鹑。亚历山德拉·瓦西里耶芙娜和谢列霍夫长眠在公墓的树林里,两人的坟墓紧挨在一起,已永无梦醒之日了。筑在商人叶尔绍夫墓穴上边的小教堂内,雅萨在干着他的活儿。整整一天,他的信徒朝他哭泣,吻他的手。此刻他已把他们送走,点燃了蜡烛头,照亮了他那件油渍斑斑的长袍、那顶丝绒小帽、那张满是雪白的胡子楂的小脸和那双锐利、狡黠的小眼睛。他聚精会神地干着他的活儿:站在墙前,把痰吐到上边,然后用他的信徒孝敬他的李子把痰迹揩掉。
1913年9月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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