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3 / 7)
“好闺女,你不该去听那些闲言碎语。”他轻声说道。
“人家说,是你把她杀死的……为了什么?因为她有姘头?”
“这话你也不该说,”他声音更轻地说道,“我就从来没有盘问过你的事。”
她想了一下。
“我有什么好盘问的?我什么都不瞒你……”
“好一张利嘴!”他说,“就像你妈。”
她脸红了。
“不,我像你……我最爱的人是你,不管谁都没法叫我离开你!”
“别把话说得这么满,你迟早会离开的,好闺女……”
她记起了那个押运羊群的小市民,记起了那个夏日的黄昏,此刻她觉得那美妙的黄昏是那么的遥远,还记起了那匹虽然已经老了,但性子仍然暴烈的、满口黄板牙的吉尔吉斯马,记起了它那净是一条条血痕的胸脯……可父亲仍然在沉思地往下讲道:
“但我不想过早地把你嫁掉。我从早忙到晚,好闺女,就是为了你呀,而且只是为了你一个人。我不急,我可以等,一定要给你找到一个既人品好又有出息的人。”
“还说只为我一个人,你不是有个姘头吗?”她轻轻地嘀咕了一句。
“那都是逢场作戏,逢场作戏,”他回答说,仍没有把声音提高,“我吃尽辛苦全都是为了你,好闺女,为了你一个人,至于你说的那个人,我才不把她当亲人看待呢。做女儿的跟父亲谈这种事,不成体统……”
她哭了起来。他走到她跟前,搂住她的头,吻了吻她的头发。他皮肤细洁的脸上泛起了红潮,他的一双碧眼温情脉脉地、亮晶晶地闪着光。她刚来得及瞅他一眼,他已掉过身子,快步走出了农舍。一股莫名的喜悦羼杂着更加莫名的悲伤使她失声痛哭。啊,世上还有谁比父亲更好的呢!
她消瘦了。但是她的手臂和腿却丰满起来,双乳微微地耸起,头发比以前更密,更有光泽了。她洗澡时,开始为自己这样赤身裸体而害臊……不消多久,她就要成为待嫁的姑娘,媒人们将要纷纷前来向她父亲说媒,她将名正言顺地有权恋爱和选择夫婿……虽然,她此生绝不嫁给任何人,那是不待言的……姐姐如今对她也比过去坦率多了——这使她的自尊心得到了满足。姐姐开门见山地向她诉说了爱情的种种秘密,讲她无时无刻不在焦急地巴望丈夫回来。巴拉莎也很想谈谈自己,谈谈她那些遐思,谈谈她感到无可名状的慵倦,还想向姐姐暗示,关于沃洛佳的事她是知道的……她送姐姐走后,久久地倚立在大门口。公鸡在此起彼落地打鸣——她闭上眼睛,谛听着一声声鸡啼。三月的迷雾在覆满灰溜溜的积雪的田野上打盹,她恍惚听到第一批北归的白嘴鸦已在雾中呱呱聒噪。冬日的大道潜入迷雾之中,隐没不见了——它诱惑着人们,把他们带往天涯海角。屋檐上滴答滴答地落下一滴滴雪水,站在屋檐下的几只母鸡在打盹。突然它们从梦中不安地咯咯乱叫起来。原来是那只拴牢在谷仓门口的公狗故意恶作剧,装出一副暴怒的样子,喘着粗气,要挣脱链条……巴拉莎猛地打了个寒战,跑进屋去了。
但是在暖和的屋里只有沃洛佳跟她分尝孤独的滋味。沃洛佳来她家做工已经第五个年头,打从叶甫盖妮娅来找他的那个晚上起,她就怕他,憎恶他了。可是在这幢屋子里,三天倒有两天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面面相对……她知道,他是绝不敢来碰她的——父亲准会把他杀死——然而问题是她自己在希望着这件事……可是她心头那些甜蜜的隐秘想法反使她更加害怕沃洛佳,更加憎恶他。他的外表倒不难看,虽说已有一把年纪,可是身材匀称,步履轻盈,活像才二十岁的小伙子。有时,她打算跟他聊聊天,不谈农活,只谈谈村里的事,谈谈姑娘们和小伙子们,可他却默默地想着心事。他撂下搓了一半的绳子,坐到躺柜上,卷了一支烟。他垂倒着有点儿发灰的清癯的脸,一绺灰色的头发披到窄窄的额上——他是相当漂亮的,可是只消他一开口,就立刻蠢态毕露。不管她谈什么事儿,他总是把话题扯到某人到某人家去当雇工了,工钱有多少。他最津津乐道的就是工钱。
“工钱给得挺大,挺大,”他口齿不清地喃喃说道,胡髭上沾满了唾沫。
等到天气开始回暖,拂来阵阵春日的熏风,冰雪日益消融的时候,她变得更是烦躁不安了,沃洛佳也觉察到了她这种变化。他装出有事的样子,跑进屋来,把一副副笼头打墙壁的木橛上取下又挂上,挂上又取下,故意磨磨蹭蹭地拖延时间,戏谑地说:“得找个结实的笼头,到时候了,该牵你去会公牛了……”她异样地咯咯大笑起来。他打她身边走过时,仔细地审视着她。她睁大着一双有所期待的眼睛,回望着他。看来,再过一分钟,她就会听凭他摆布了。可是他刚把手伸过去,她的眉毛就猛地一跳,脸气得变了相,一直涨红到耳根。她以姑娘家那种往往会使男人望而却步的凶狠劲,打凳子上跳了起来,随手抓起一件东西,破口大骂:
“只要你敢碰一碰我,就把你的狗脸砸个稀巴烂!爹只要一踏进门槛,我就告发你!叫你滚蛋,臭要饭的,魔鬼!”
4
春天了。风和雾销蚀着灰溜溜的积雪,湿漉漉的田野变得斑斑驳驳。复活节前的一周过去了,转眼到了复活节前夕。天阴沉沉的。黄昏时巴拉莎跟着父亲上村里的教堂去,他俩已经可以乘着大车去了。村郊一根根光秃秃的柳条发出凄楚的飒飒声,透过苍茫的暮色,隔着柳条,可以望到由于堆满灰白色的乌云而显得凶险的天际,看来要下暴雨了。但是从乌云下边刮来的阵阵寒风,却蕴含着春意,使人神清气爽。巴拉莎两颊绯红,这既是叫风吹的,还因为搽了胭脂,心里又激动的缘故。而她所以激动,是因为刚刚出浴过,换了干净漂亮的衣服,乘坐的又是一辆崭新的大车,而且是坐在驾着肥马的又漂亮又富有的父亲身旁。
村里的大街上净是稀泥,东一堆西一堆地残留着未化的积雪。天还没黑,街道两旁的农舍却已经掌灯了。一幢幢的农舍虽然还舒适,可都是那么穷困而又陌生,因此分外显得孤单落寞。但是无论这过早燃亮的灯火,无论突然被风驱赶着沿街舞旋的一团团棉絮似的雪片,无论是在风雪下异样地泛白了的街头的泥泞和路旁黑乎乎的屋顶,无不洋溢着春天的节日气氛。巴拉莎和乌斯金都眯缝着眼睛,伛下头,避开迎面拂来的雪片。偶尔,巴拉莎皱起眉头瞥父亲一眼,看到父亲那张亲切的脸庞,看到他那经风一吹显得分外年轻的细洁的肌肤、沾着大朵大朵雪花的乌油油的络腮胡子和湿润的睫毛,她的心就会因一种莫名的喜悦而揪紧起来……突然,有个人在他们父女俩的头顶上厉声喝道:
“怎么,瞎了眼啦!往右靠!”
巴拉莎睁开眼睛,看到一匹高马和一辆大车的车头,大车内坐着一个人,竖起了粗呢大衣的领子,为了避开风和雪,也伛倒着头。那人瞅了巴拉莎一眼,她马上认出他就是那个小市民。
“干吗鸡毛喊叫的?”乌斯金高高兴兴大声回答道,“明天就要过节了!”
“对不起,乌斯金·帕罗科维奇,”小市民连忙赔不是,“雪大得什么都看不见……”
两辆大车擦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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