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4 / 7)
巴拉莎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平静地问道:
“你认识他吗?”
“这个滑头,谁不认识他!”乌斯金回答说,“他过去在巴利马舍夫家当差,现在想自立门户,在村里开小铺,成天东窜西跑,像个贼……”
巴拉莎用披肩捂住了脸,屏住了呼吸……她的心突突地狂跳着,脸色越来越严肃了……
在复活节那天,那个小市民来拜访乌斯金。三年来他除了一对眼睛跟过去有点不一样,老是骨碌碌转来转去之外,其他什么也没有变,连他身上的装束也跟三年前一模一样,不过衬衫的领子却是干净的。她知道了他叫尼卡诺尔,从他同父亲的交谈中,还知道了他要去占卜,看看到“下江”的罗斯托夫去是否吉利。他同乌斯金一起喝着茶和伏特加。她并没有去留心他在说些什么,只顾倾听他清晰的声音。她扑了粉,搽了胭脂,眼睛也不抬地坐在屋犄角里,嗑着葵花子,仿佛根本没有去注意客人。他也同样没有去注意她,或者是装得没有去注意她。在告别时,他向她伸过了手去。她还不习惯于接触陌生人的手,因此把手递给他时,害臊得不知怎么才好,脸一下子变得煞白:他跟她握手既使她的虚荣心得到满足,又使她羞愧难当,好像这就是他俩私情的开始。
这次来访后,他有好久没有露面。她天天自早到晚站在门槛上,怀着少女那种执拗的、一丝不苟的精神,焦躁地等着他来。她认为如今他应该来而且必定会来,否则怎么继续他开了个头的那件事呢?虽说她自己心里也明白,他根本什么头也没开。“只要他一进门,”她想道,“我转身就走,让他瞧瞧,我才不稀罕他呢……”但是一个月过去了,已经是阴雨连绵、春寒料峭的五月份了,可仍然不见他的人影。在尼古拉节(3)前夕,不知为什么她特别渴望他来,牵肠挂肚地巴望见到他,这种强烈的向往折磨得她苦恼不堪,以致她觉得不让她实现这个愿望是太不近人情了。她很早就睡了,伤心地啜泣着,连枕头都叫泪水湿透了,但是一点哭声也没有发出,父亲睡在离她只两步远的地方,也没有发觉她在哭。他只是听到她老是在翻身,有好几回诧异而不安地问她为什么睡不着。
翌日一早,父亲就出门上什么地方去了。她望着雨水哗哗地倾泻到窗上,已经什么都不再等待,什么都不再指望了,对她来说,最大的乐事莫过于起床,收拾房间,生炉子,做家务。天黑前,她换了一身出门穿的漂亮衣服,把两朵蔫了的矢车菊插到盘在头上的辫子里,直到这时她才想起该生旺茶炊了。
雨停了。一切都像在水里浸过一样,无论碧草如茵的大道还是绿油油的庄稼无不如此,在这两者的后边,水汪汪的发青的浓云像一堵堵障壁,把它们的阴影投到万物之上。茶炊生旺了,在黑洞洞的门厅里,炉膛显得红彤彤的。在茶炊煮开前,她空着没事,便拎着一把叫炭火熏黑了的水壶向屋外走去,嘴里唱着:“我害怕去异端裁判所,接受那黄金的荆冠……”沃洛佳正巧从院子里跨进屋来,身上散发出一股雨水清新的气息和湿淋淋的粗呢大衣的潮气。他正想走到她跟前,大门口却出现了不知谁家的一匹高马的脑袋。沃洛佳掉头就走,推开牛栏的小门,躲了进去。她愣住了,连眼睛都不敢抬。
“好极了!”那个小市民一脚跨进门槛,旁若无人地说道,“我口福不浅,正赶上喝茶……”
他笑眯眯地摘下便帽来甩了甩。黑色的外套吸足了雨水,变得亮闪闪的。那张撒满像火药一样的淡蓝色斑点的黝黑的脸膛上,净是雨水。
她一句话也不回答,脸红到了脖子根:他这会儿讲话的声气跟那回同父亲讲话时完全不一样。他也不吱声了——可以听到鸽子在屋顶下边的黑角落里睡意蒙眬地咕咕叫着。后来,他走到她跟前,眼睛望着茶炊,问道:
“父亲不在家吗?”
“不在家。”她垂着头,低声回答说。她头上戴着由两朵蓝色的矢车菊编成的小小的荆冠。
“真不巧,”他说道,轻轻地用鞭子拍打着靴筒,“这么说,就你一个人在家里祈求上帝拯救你的灵魂?”
“不用祈求,我的灵魂也能得到拯救。”她回答说,淡淡地笑了笑。
“好吧,没什么,我改天再来,”他说道,“好在总能找到什么借口的……”随后又加补说,“我成天像丢了魂似的,想你想得要命。”
她没有吱声。
“你不信?”他小心翼翼地搂住她,说道。“我讲的是真心话。还在那一回,就是赶羊那一回,我就爱上你了。后来在村里见到了你,我高兴得连眼睛都花了,差点儿没连人带车摔到沟里去。我觉得,要是咱俩不能相好的话,我就活不下去了!”
“这种花言巧语我听得多了,”她吃力地回答说,“放开我。”她冷冰冰地嗔怪道,用胳膊推开他的手。
但是他没有放开,他知道她还从来没听到过这种花言巧语。他把她搂得更紧了,热烈地说:
“要是我撒谎的话,就不得好死!就再也见不到爹娘……”
她没有吱声,只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晕倒了。他两只眼睛骨碌碌地扫了四下一眼,就伛下头来,找到了她的嘴唇,吻得她把脸直向后仰去。他强加于她的长吻使得她连气都喘不过来。后来他装出一副神魂颠倒的样子,挥了挥手,朝大门口走去。
“唉,这下我完了!”他一边说,一边坐上大车,“得一辈子害相思病啦……”
他撵着那匹高头大马,沿着碧草如茵的大道,向着已经同暮色融成一体的乌云驶去。
转眼之间,他就拐过弯,消失不见了。远处,都快靠近那片苍翠的树林子了,庄稼地里有几只鹌鹑在彼此呼唤。由于周遭寂静异常,这啼声听起来仿佛只离开两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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