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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5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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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来过两次,但都不是时候:乌斯金在家里。他在煞有介事地同乌斯金聊天时,巴拉莎装得根本不去注意他,可心里却那么渴望同他单独地厮守在一起,哪怕一分钟也好。这种难以实现的渴望使得她走起路来像喝醉了酒似的。

叶甫盖妮娅的丈夫,那个当兵的,回来了。在彼得节前的斋戒期内,他带着妻子、父亲和继母上乌斯金家来做客。他们是坐着一辆新板车来的,车上铺着崭新的毡毯,车轱辘上涂着发亮的棕褐色焦油,驾辕的是一匹草黄色的矮墩墩的壮马。士兵的父亲是个庄户人,短短的腿,墨黑的络腮胡子,靠嘴唇的地方已有几茎白须,他是个只图快乐的人,也不管儿子已经成亲,竟毫不害臊地第三次结婚,娶了一个眼露荡意、两乳尖削的瘸腿女人做妻子。大伙儿都替他感到丢脸,连他自己八成也感到不好意思,所以一进门就嘻嘻哈哈,没完没了地说着话,借以遮羞。在这种尴尬的局面下,吃饭时大伙儿全都漫无节制地喝酒、吃菜,没完没了地相互灌酒,说话时也不注意分寸,老是讲一些嵌有骨头的谜语、暗示和谚语。巴拉莎提心吊胆,生怕吵起来。不一会儿,大伙儿都醉了,只有叶甫盖妮娅虽然喝得脸色都发青了,却没有醉。尽管她的丈夫借酒壮胆,装出一副并不惧内的样子,可她还是一把夺下他手中的酒杯,不许他再喝。士兵的父亲呶呶不休地对乌斯金说,他一向敬重乌斯金。可是乌斯金嘴边却挂着一抹冷笑,压低声音,坚决地打断了他的话,用谚语和谜语旁敲侧击地讥嘲他不知廉耻,竟三次娶妻。瘸腿女人是个泼妇,自然不甘示弱,也讲了一连串谚语,回敬乌斯金。沃洛佳见他们这样唇枪舌剑,便设法把话题转到他最爱谈的雇工和工钱上去,可谁也不理他。他气得面红耳赤,眼睛里噙满了泪水,扯开喉咙,唱起歌来。乌斯金一声不吭地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推出门去。他走进牛栏,一头栽倒在干草堆上,就呼呼地睡着了。巴拉莎又气又恼,生怕他们吵起架来,人像煤气中毒了似的,只觉得心都快停止跳动了。

午饭后,大伙儿坐到屋前树荫下的草地上喝茶饮酒。士兵的父亲已醉得根本不知道什么叫丢脸了,跌跌撞撞地从他家的板车上拿来一架手风琴,塞到士兵手里,要他拉舞曲。士兵坐在桌旁的一条长凳上,两眼浑浊,军便服的纽扣全解了开来,身子一个劲地东摇西晃,随时都可能摔倒在地上。他好久都没弄明白父亲要他干什么。最后终于弄明白了,便发狂地、丢三落四地奏起了《假如小母鸡生下一条小牛犊……》。那个结过三次婚的人把手反剪在黑呢上衣里边,蹲下身子,两腿撇开,用靴子跺着地。瘸腿女人也不怕出丑,把手一拍,站到他面前怪里怪气地跳起舞来,两只山羊奶不停地抖动着。叶甫盖妮娅由于又气又困,脸板得像石头一样。乌斯金把胳膊肘支在桌子上,细长的手指伸进青铜色的鬈发,牙齿咬得紧紧的,嘴角始终挂着冷笑,两眼闪烁着阴郁的快活的神情。

“好闺女!到这儿来!”他严峻地喊道,两条眉毛跳动着,但不是合着讲话的节奏,“过来亲亲我!”

“你喝醉了,”巴拉莎回答说,“我连看都不要看你!”

她嘴唇索索地抖着,掉转身子就往屋后走去。低悬的残阳在屋后光耀夺目地照着。两只斑鸠扑棱着闪闪发光的翅膀,从小橡树上飞落到黑麦田里,飞落到开有野花的浅浅的草地上……离开了那帮喝醉酒的人后,这里是多么静呀!夕晖把一望无垠的庄稼染成了金黄色,显得喜气洋洋的……巴拉莎坐在田埂上,尽情地哭着。

后来,她终于哭累了,便转回屋前去,打算跟姐姐俩一块儿去制止这场不成体统的胡闹——拖开喝醉酒的人,收拾掉伏特加和茶炊。已经是夜晚了——这是个气氛奇特的亮月夜。高高的空中横着大朵大朵暗淡的云,天看上去似乎比平日更大,更庄严,连在云层中放光的亮亮的月亮,看上去也更大,更皎洁。大道上和庄稼地里掠过一片片云彩。停在屋前的那辆板车上的横木和麦秸闪烁出银光。板车上躺着士兵的父亲,正在那里跟他喝醉酒的妻子对骂、干架。桌旁那条板凳翻倒在地上。铜茶炊的一侧闪闪发光,桌上有摊水也在暗淡地闪着光,不知是谁把茶炊的龙头拧了下来。在谷仓的屋檐下,那条热得直喘大气的公狗仿佛被忽而出来、忽而隐没的月亮逗乐了,不顾链条卡得它憋不过气来,拼命地嬉闹着、蹦跳着。巴拉莎走进屋里去看看。只见士兵坐在桌旁,臂肘支在桌上,两手捧住失去了理智的脑袋,叽里咕噜地在自言自语。挂在炉边墙壁上的大大小小的筛子里落满了苍蝇,全在睡意蒙眬地、阴郁地嗡嗡叫着。而那个士兵则在自言自语地吹嘘说,全靠了他的面子,把一个叫亚科夫·伊凡奈奇的人“荐举”给了某个老爷……

但是怎么不见父亲和叶甫盖妮娅,他们上哪儿去了?巴拉莎掉过身子,走出门厅,站到门槛上。高高的温暖的月亮在暗淡的云层间亮灿灿地放着光。那个小市民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握着鞭子,正站在大门对面。他身后是他那匹佩有鞍子的高高的瘦马。他的脸在月光下似乎时时在变换着表情。

“你爹喝得烂醉如泥了,”他嘴角挂着一丝讪笑,对吓得发愣的巴拉莎说道,“刚才我在黑麦地里碰到他来着,醉得皮肤里都冒出酒来了,他不停嘴地说:‘我上村里去。’叶甫盖妮娅死劲把他往回拉……”

巴拉莎没有作声。他扔掉缰绳,用他那只滚烫的有力的手握住她冰凉的手,把她拽往黑洞洞的门厅。她一面抗拒着,一面跟他走了过去。一道朦胧的青灰色的月光穿过屋顶的窟窿照进了屋里。她打他肩头呆呆地望着那道月光,他把她推到墙边,一边吻她的脸,一边说道:

“别嚷嚷,看在上帝的分上,别嚷嚷……‘那似箭一般转瞬即逝的日子,那用爱情烤灼我们的日子,那用火焰焚烧我的日子,已经永逝’(4)。我为了你都神魂颠倒了。我把你带到罗斯托夫去,跟你在那边结婚,然后,上草原去,光养马就能赚他好几千卢布……我要把你打扮得比哪个女裁缝都漂亮!”

她记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骑着一匹烙有印记的吉尔吉斯老马,身旁是羊群和狗。于是她伸出一条手臂搂住了他的脖子,由于幸福和满怀柔情而浑身发抖,把脸藏到了他的怀里。他把她抱了起来,放到干草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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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苏醒过来后,在黑洞洞的屋犄角里的干草堆上坐了很久。小市民一边试图吻她,一边急促地讲着什么。她推开他,摇晃着脑袋,不想听。他贼头贼脑地把头探出门厅,向外张望了一下,很快地说,他明天晚上再来,她无论如何要到屋后的橡树下去会他,他有要紧事跟她谈……“我去,我去。”她回答说。“你可别骗我。”他不自然地说,料定她不会去。后来,她听到他踩上马镫,跨上鞍子,马在原地踏着步,随后就走了……她望望那道月光,垂下了眼睛。

当小市民转过身来关照她说“你可别骗我”时,她无意中朝开在牛栏门上的那扇小窗瞥了一眼,看到了沃洛佳的帽子和脸。这一下吓得她灵魂出窍,哪怕死神来窥视门厅她也不过吓得这样。“管他呢,反正那么回事!”她想道。可她的心却怦怦地跳着,跳得她连气都接不上来了。胸脯高高地耸了起来,又低低地落下去,她把双手紧紧地按在胸脯上。不过她的思路还非常清晰。她的想法很简单:她完了!完得那么可怕,那么突兀,像是在做一场噩梦!

节后一连好几天,乌斯金一直皱着眉头,闷闷不乐:他为自己纵酒到了这种地步而感到羞愧。而巴拉莎呢,由于周身乏力,神思恹恹,老是想睡觉,恨不得从早上一直睡到晚。可是她非但不能躺下来睡,而且还得强打起精神,到处走动,甚至在吃饭时还要同父亲和沃洛佳开开玩笑。可她心里却自早到晚都在想着那件事。

乌斯金常常出门去。要是他安安心心地待在家里,哪儿也不去,不这样老是出去又回来,回来又出去,叫她烦神担心,那她一定会镇静下来,想出一条什么出路,想出一个什么挽救的办法的。可是她又害怕父亲待在家里,生怕父亲会看出破绽来。但有时候她又宁愿他看出破绽来,巴不得他看出来,那么这件事好歹也可以自行解决了。她巴望天下雨,巴望阴天,她认为这样日子就会比较容易打发过去。可偏偏一直是大晴天,而且天又热又长,好像没有尽头似的;农忙季节快到了,庄稼正在灌浆变干,开始成熟,发黄,上哪儿都避不开亮光和炎热。自打那个节日之后,宅院中的日常生活就意想不到地破坏殆尽了。宅院仿佛变得更加沉默,一种紧张的寂静笼罩了宅院四周金灿灿的田野。

她独守着空荡荡的闷热的宅院,常常一连好几个小时坐在桌旁的木炕上,望着浑浊、发烫的玻璃窗上数不尽的苍蝇和刚刚孵化出来的小蝇出神。沃洛佳什么活也不干,但是却照例装出一副操劳的样子,有事没事就走进屋来找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做。他进屋来时,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他什么也没看到,并且也不再像过去那样,老是想调戏巴拉莎了。他这是安的什么心?十之八九,他在等待时机,并且相信这回准能到手,绝不会落空了。巴拉莎不由得苦笑了:真是个蠢货!其实他最好还是把他所看到的一切统统讲给父亲听!

有一天中午,在柔和明亮的天光的映衬下,几朵隐约才能辨别出来的熠熠闪光的云朵,懒洋洋地飘浮在懒洋洋的高空中,飘浮在庄稼地和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尘土飞扬的大道上空。这时,一辆双驾马车在谷仓旁停了下来。车上坐着一个胖太太。巴拉莎认识这位太太,知道她欠乌斯金许多钱。她神色疲惫,心事重重,发灰的脸上和鼻翼上都沾满了尘土。她唠唠叨叨地、心不在焉地抱怨说,赶了这么多路,累得半死不活,却扑了个空,没见着乌斯金。车夫皱着眉头,望着那匹拉边套的马,马正伸出一条腿来,用牙齿挠着痒痒。而那位太太的眼睛又像在望着地下,又像在望着自己的鼻梁。后来,她微微眯起眼睛,打量着巴拉莎消瘦了的脸和透明发绿的眼睛。

“你身体好吗?”她突然问道。

巴拉莎斩钉截铁地回答说,她身体挺好。可是等那位太太一走,她就坐到窗下的木炕上,一个劲地照着镜子,越看越害怕,不由得发起呆来。她完全落形了,这连小孩子都能看得出——爹怎么会没发现呢?可爹一旦发现,马上就会猜出是怎么回事的,那可怎么办?

她回顾着自己短短的一生,陷入了沉思。她过去竟丝毫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着了魔,成天陷于幻想之中,一幅幅有关远方幸福的城市、草原和道路的模糊而又诱人的图画给了她多少遐思冥想,她是那么温情脉脉地爱着某个她所不认识的人……可是尼卡诺尔这个家伙做出的那件可怕的事,却毁了她也毁了他自己。他,这个矮脚贼,突然活灵活现地出现在她眼前,他不是幻想中的人物,他是个真人,是她恨之切骨的人。她不可能爱他,而且永远也不会爱他。如今一想起这个人就怎么也摆脱不了羞愧、厌恶和绝望。叫那个可畏的流浪老人说中了!她觉得自己仿佛染上了某种可耻的不治之症,使得自己从此跟父亲永远隔着一条万丈深渊。

但是,当她在沉思,在哀哀饮泣,打头上摘下头巾,用手去把头巾抚平的时候,她自己也没有觉察到她的思路变得紊乱了,她的思想变得模糊了。她恍惚忆起自己过去一直在爱着一个什么人,等待着一个什么人——此刻这爱情又回来了,于是她无法摆脱对过去的怀念,对自己的痛惜,对那个她似乎已爱了那么长久的人的满腔柔情。她想起了父亲,她当初曾对他说过:“我什么都不瞒你。”她恨不得高声大叫,冲进那另外半间冷冰冰的屋子,那儿是她父亲生活、睡觉、午饭后休憩的地方,扑倒在他脚下,让他用靴子践踏她,把她活活踩死,但求能够解脱她因往昔不可能复返而感到的痛苦。“全部是为了你,好闺女,为了你一个人。”她记起了他的话,哭了起来,甜蜜的痛苦和眼泪使得她筋疲力尽。

有天傍晚,乌斯金和沃洛佳一起驾车到村里去打直大镰刀的刀刃。傍晚明亮、宁静,大道上的茂草在夕照下闪闪发光。在大道那边,一望无际的熟透了的黄灿灿的黑麦,抹上了一层玫瑰红的色彩。几只黑色的燕子掠过巴拉莎所坐的窗口,它们玫瑰红的胸脯在她眼前一晃而过。蓦地里,在大道那边庄稼地的尽头,在黑麦中间陡然出现了尼卡诺尔矮小的身影,显然,他早就躲在庄稼地里了,只是此刻才突然站起来,伸直了身子。她吓得急忙从窗口闪开。可他却快步迈过一道道干透了的车辙,步进农舍。

“你好呀,”他轻声招呼说,在门槛旁站停了下来,“家里没人吗?”

“没人。”巴拉莎微微翕动发白了的嘴唇,回答说。

“我有事找你。咱们出去,到橡树底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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