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上)》(7 / 7)
“好闺女,你病了吗?”他像是在问一件什么神秘的事似的悄声说道,朝她的脸伛下身去。她感觉到了他的大胡子,感觉到了他温暖的鼻息和伏特加像面包一样香喷喷的气味,“别瞒着我。”他声音更轻了,一边说,一边抱住了她,他的本色粗呢上衣扎着她的肩膀。
她的心颤抖了。眼中噙满了泪水,她真想大喊一声:“爹!”用这一声喊来宣泄出她的全部痛苦,来道出她走投无路的处境。她想告诉他:“爹,他毁了我,糟蹋了我。我不知道我爱谁,反正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不管谁都没法叫我离开你……”这时他贴得她越来越近,连声气都变了,用巴结的、谄媚的口吻颠三倒四地说道:
“要我给你买好吃的东西、好看的衣服吗?我这就进城赶集去——你要买什么东西吗?噢?快讲,别怕……”
他的手颤抖地顺着她的背滑下去。她惊骇得猛地蹦了起来,差点儿使他从板床上跌下地去。她一跳到地上就躲到屋犄角里,伸出双手护住自己。他连连往后退去,嘟囔着说:
“你怎么啦?怎么啦?你这是在往哪儿想呀?”
“滚开,”她用轻得刚刚听得见的声音怒斥道,只觉得嘴唇冰冷冰冷的。她感到一种如释重负的惊骇,感到一种气愤若狂的、绝望的喜悦,思忖道:
“好——好!原来是这样!”
他站了一会儿,随后走了出去。她听到他在院子里用响得异常寻常的声音讲着什么话,听到大车发出叽叽嘎嘎的声音,听到系牢在大车上的那匹牡马在乱蹦乱跳,听到他们在吆喝着这匹马,听到他和沃洛佳坐到大车上,大车终于走动了……她在团团包围了她的草原之夜的深邃的寂静中,站在板床上,用猫一般敏锐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黑洞洞的屋内。后来,她小心翼翼地躺了下来,立刻就沉沉睡着了……
这天的白昼是寂静的,酷热的,阳光炫目,但熠熠闪光的地平线却由于暑气蒸腾而显得模糊、灰白。几乎快到吃晌午饭的时候,她才醒过来。阳光射在沾满了苍蝇屎的浑浊的玻璃窗上,照得整个农舍又热又亮。她跳到地板上,赤着一双脚,睡眼惺忪,也不去洗洗脸,只觉得脑袋又重又涨,已高高地升至中天的太阳照在她身上,干燥的暑热紧紧地箍住了她。稔熟了的庄稼的海洋仿佛向前推进了许多,更加密不透风地围住了院子和道路,路上厚厚的尘土发出昏暗的光。庄稼那好似黄沙一般的颜色,以及在寂静中,在灼热稠密的空气中,纹风不动地垂倒在地上的沉甸甸的麦穗,给人以一种极度闷热的感觉。
她慌慌张张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拼命想此刻该做点儿什么。关于马上就要来接她,然后她必须尽快地逃走,她是记得很清楚的。可她怎么可以不跟父亲告别一下,怎么可以不把昨天夜里想到的事以及其他应当告诉他的事跟他讲讲清楚呢?诚然,发生了昨晚那种事以后,可以不必向父亲告别,不必跟他谈任何话了,可她怎么可以不想想该随身带些什么东西,怎么可以什么也不收拾,脸也不洗,鞋也不穿呢?她没裹头巾,光着脑袋站在毒日头下,两手插在胳肢窝里,只觉得赤裸的双肩火辣辣地发烫,门槛前滚烫的石板地烤灼着她的光脚丫子。那条白毛公狗伸长舌头,躺在谷仓前狭窄的阴影下。她胆战心惊地望着狗,望着庄稼,望着小路……
突然在暗银色的天际,在黑麦田里,出现了一根拱形的车轭和一匹高高的瘦马。尼卡诺尔坐在大车边沿上,便帽推到后脑勺上,牢牢地捏住了缰绳。马小跑着,穿过尘土飞扬的土路,车声辚辚地向大道驶来。他的眼睛睁得滚圆,黝黑的脸上满是汗珠,样子很怪。
“你怎么了?”他一边跳下大车,一边急速地压低声音问道,根本没有注意到巴拉莎不但没有穿鞋,而且几乎连衣服都没穿,“全准备好了吗?咱们走吧?”
她没有回答,异样地瞥了他一眼,便从门槛上跳下来,两只光脚闪着白光,向通至牛栏的大门跑去。她用肩膀顶开大门,感到连门也被太阳晒得滚烫,两扇门板叽叽嘎嘎地打了开来。她踩着厚厚的晒干了的马粪,朝黑洞洞的单马棚走去,那两匹牝马就系在那个马棚里。尼卡诺尔驾着大车跟随着她走了进去,一边给车掉头,一边嘀咕道:“怎么连衣服都不穿好?”单马棚上挂着一把大锁。巴拉莎转过了身来。
“我没钥匙。”她用一对睁得大大的、呆定的、透明的碧眼直视着尼卡诺尔,说。
尼卡诺尔骨碌碌地向四周环顾了一下,见到有块石头上搁着把斧头,他拿起斧头,用双手握住,照准锁砸了下去。锁连同锁钮一起掉了下来。巴拉莎不等锁落地,就一把抓住,紧紧地把它握在黧黑的小手里。尼卡诺尔那顶便帽全汗湿了,他把帽子又往后推了推,提起沉甸甸的马笼头走进单马棚,侧着头,仔细地望着暗处,那里有匹漂亮的枣红色牝马,长着一双雪青色的眼睛,见到有人进来,便弓起背,向后急退几步,把身子贴到墙上。巴拉莎迈出一大步,用尽全身的力气,笨拙地举起那把大锁,朝尼卡诺尔的太阳穴猛砸下去。他身子往前一冲,摔了下去,脸跌在马粪堆里。巴拉莎像一支脱弦的箭,奔出单马房,朝大门口冲去。尼卡诺尔的那匹马正站在大门口,这时打了个响鼻,也跟着她一齐向大路冲去。马拉着大车隆隆地朝城里的方向奔去,朝山垭外白茫茫的远方跑去,一路上扬起弥天的尘土。而巴拉莎则朝另一个方向跑去,她穿过大道,跑进了黑麦田。她一边跑,一边回过头去看。突然她站停了下来,只见尼卡诺尔便帽已经脱落,满脸是血,衬衫上也淌着血,正跌跌撞撞地拼命去追他那匹发疯了的马。巴拉莎尖叫一声,钻进了闷热、茂密的麦穗中……
这天村道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不少人都看到她慌不择路地在田野里奔跑。有时她坐下来,朝四周看看,随即撒腿又跑,她那件雪白的衬衫和没裹头巾的脑袋在金黄色的麦穗中闪烁着。
直到五天之后,人们才捉住她。她不肯受擒,力气大得吓人,三个庄稼汉用新的缰绳捆她的手时,全叫她咬伤了。
1913年3月于意大利卡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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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俄语中“流浪汉”一词的字根有“赤足”的意思,故有此说。
(2)指居住在高加索北部的人。
(3)此节节期为一周,除进行宗教活动外,还要宴请贵客、赐舍食品给穷人。
(4)引自阿列克谢·瓦西里耶维奇·科利佐夫(1809~1842)所著《俄罗斯之歌》一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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