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1 / 3)
圆环耳朵
在那寒冷阴暗的大白天,许多人都曾见到一个身材高大得非同寻常的人。他自己说名叫亚当·索科洛维奇,以前当过海员。这人忽而出现在尼古拉耶夫火车站附近,忽而又出现在涅瓦大街的好几个地方。他走在利戈夫广场的人行道上,不知为什么正经八百地凝望亚历山大三世的纪念碑和打转儿掉头的有轨电车,并且注视来来往往的穿黑衣服的行人、去站上接客的马车夫们、从车站拱门里钻出的邮车,以及驶过的灵车——那灵车载着黄亮亮的薄皮棺材,却没有一个送葬的人跟在它后面。后来,他站在阿尼厅科夫桥端悒悒地俯视深蓝色的河水,被脏雪弄成灰不溜丢的驳船。他还沿涅瓦大街逐一研究橱窗里的陈列商品。要不留意他是不可能的,任何一个撞见他的人都有一种模糊的不悦和不安感,不禁暗暗想:“哎哟,这先生阴沉得好可怕!”
他的鞋,瘦口裤子,背上沾上泥浆的厚呢大衣和皮制英国便帽都说明用了好久了,任何天气情况下都没有脱下来过。他出奇地高,出奇地瘦,加上长腿和大脚踝,胡子精光的光秃秃的嘴巴,发达的下巴和下巴下少有的凹洼,上身下身没有一处长得协调。他阴森个脸,像是不怀好意,却又极其专注,久久地伫立橱窗跟前,双手插在裤袋里,口叼着烟嘴。难道他真对那些领带、手表、箱子、文具之类感兴趣?一下子便能看出——不,他是属于那种成天在市里游逛的怪人,之所以成天游逛是因为他只在街路上方能思考,或是因为无家可归,或是在等待、冀盼。
掌灯时分,他是在离拉兹叶不远一家小酒馆跟两名水手一块儿度过的。
三人都不脱去外衣,围坐在幽暗客堂中一张很不舒服的靠墙餐桌旁。索科洛维奇的位置尤其不舒服:有个站在客堂深处倚着柜台小酌的圆头矮个鞑靼人正瞪眼瞅他脊梁;在他对面的墙上,贴了一张啤酒厂的广告画,画三个轻狂的公子哥儿把高筒礼帽推到后脑勺上,手执冒气泡的酒杯;从左面吹来顾客进出开门时的穿堂风,从右面还有跑堂来回奔走带起的人来风。附近有道门槛,走下三级台阶便是走廊,从那儿飘来厨房的酸味和煤气味。那儿还另有一门通台球室,台球室半明半暗,几个男子举着台球杆儿在桌旁走动,单穿马甲,头部隐没在阴影里。索科洛夫坐到那个不舒服的位置上,从大衣袋里掏出烟斗,接着皱眉注视起啤酒广告。两名水手正跟跑堂搭讪。他给烟斗装上烟丝,谁也不看,管自用浓重的低音悠悠说道:
“为什么专挂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不挂些招贴。也就是说能正确反映人类理想的醒世警言?难道,比方说,这些个花花公子真能表达出即使只占十分之一的人类理想吗?”
“你自己也许是个地主家的少爷。”水手之一列甫琴科不怀好意地说。
“若说我是少爷,那也是人类的少爷,”索科洛维奇的戏谑语调正巧与对方的讽刺匹敌,“我的地主家庭出身并不妨碍我看清世界和世上的英雄豪杰,也不妨碍我当汽车司机……你可知道,瞧你在大街上丧魂落魄似的不知追逐哪个俏娘为好,倒怪有兴味的。”
说罢点燃烟,将拿烟斗的左手胳膊肘支到桌子上。他的大衣翻领里没有衬衫,裸露的手腕上刺着青色文身——一条身子歪歪扭扭的日本龙。
整个黄昏他都像喝茶似的喝高加索白兰地,用粉红色沙丁鱼做酒菜,一个劲儿吞云吐雾。两名水手,一如所有受欺凌的干粗活的人,话多牢骚多,每人只希望谈他个人、揭露宿敌及上司的种种丑恶勾当,并且吹嘘他自己:一个说,有次他扇了好挑剔的大副“耳刮子”;另一个说,有次把水手长扔进了大海。每人都争着说话,甚至还嚷嚷:
“不信?要不要我打赌?”
索科洛维奇吸着烟斗,嚅动着下巴,郁郁地不发一言。从喀琅施塔特到蒙特维的亚他都算得上是酒肆的常客了,练就了百喝不醉的本领。他只喜欢杜松子和苦艾酒。今晚饮量毫不逊他伙伴,但表面上微醺并不对他有任何影响。而这更使两名水手不满,并且,据他们后来说起,叫人恼火的还有他那拒人千里之外的冷脸蛋和沉思默想的神秘神情;无论他的性格、他的过去,还是他现在无家无业的生活,都没法儿弄清楚。很快就喝醉的列甫琴科有次对他嚷道:
“妈的,别那么大模大样!我们请你喝酒,你干吗对朋友不理不睬,净摆弄你那破烂烟袋?”
可索科洛维奇冷冷回敬:
“请放客气些,别嚷嚷。嚷嚷只能使我来气。我已不止一次奉告过,酒对我起不了作用,也不能使我由此特别高兴。我的味觉是很迟钝的,我是所谓的变态人,明白了吗?”
列甫琴科窘不知对,但装作不在意的样儿:
“也请你别那么自高自大。这有什么不明白的?你说你是变态人,那就该压根儿不沾酒,可你全不是那么回事儿。再瞧你那身架子,单手就能把人治死。可你却说……”
“我说得千真万确,”索洛科维奇打断他的话,提高声音说,“任何一个变态人往往某一感觉特别敏锐,操办某种事特别有能耐,相反,在其他方面,他的感觉是退化了的,明白了吗?有没有气力那是另码事儿。”
“怎能知道他是变态人呢,如果他强壮如牛?”列甫琴科言带讥诮。
“比方说,可根据他的耳朵来分辨,”索科洛维奇似真似假地回答,“变态者、聪明人、流浪汉和杀人犯都长有一副圆环耳朵,也就是说像用来绞死人的套索圆环。”
“得了吧,任何人如果恼恨过头都会杀人的,”另一水手叫皮利尼亚克的随口说,“有一次我在尼古拉耶沃……”
索科洛维奇等他说完以后方始开腔:
“皮利尼亚克,我也怀疑这样的耳相只有所谓变态人方有。一如你所知道的那样,概括而言,人人内心都隐藏有杀人的欲望乃至虐待他人的欲望,有一些人的谋害简直无法克制,而缘由是各式各样的,例如,出之于隔代遗传因素或心中过深地沉积着对人的仇恨感。他们杀人,一点儿也不是由于恼怒,而杀人之后,不但不感到一般人所说的内心痛苦,相反,他如释重负般生怕回归正常,尽管他的愤懑、憎恨、嗜血欲表现为杀人这样的卑鄙行为。人们说谎已说够了!杀人者见血之后必然受强烈震动,感到畏惧、痛苦等——全是一派谎言!罪必伴罚之类的小说只是在造假。要写就写犯罪而并不由此受惩罚。凶手的心理状态取决他对杀人的看法,取决于他所期待的是绞刑。满足感难道是赏赐进行种族残杀的人,从事战争、革命、绞死罪犯的人的内心会感到痛苦和恐惧?”
“我读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列甫琴科骄傲地说。
“是吗?”索科洛维奇向他投去沉重的目光,说,“你有否读过关于刽子手杰布列尔的纪事?他不久前死于巴黎郊外自己的别墅里,享年八十岁,一生中遵从他那最最文明的国家政权的命令,用铡刀铡了整整五百个人的头颅。所有刑事档案都密密麻麻地记下凶犯们的作案始末:如何残酷,如何冷静,如何无耻,如何疯狂。不过不只是变态人、刽子手和苦役犯方有杀人欲,所有人类的书籍,所有的神话、史诗、壮士歌、史记、戏剧、小说全都载有杀人之类的内容——难道有人读罢大惊失色的?每个孩子都读了美国作家库珀写的儿童小说,那里面曾谈及如何剥下带发头皮。每个中学生都读到过亚述国王用俘虏的人皮造城墙的故事。每个神父都知道《圣经》中‘杀死’一词重复出现一千次以上,并且大部分均以赞美的口吻感激上帝所为。”
“为此它方被称作《旧约》,它是部古代史嘛。”列甫琴科反驳道。
“而新时代的历史更毋庸说了,”索科洛维奇道,“如果猩猩读得懂文字,必然毛发倒竖……”他收起眉尖,掉头去看别处,“现代的两脚兽怎么跟该隐比!他们早就远远超过了他,早就没有了原始式的天真。猩猩所处时代既没有亚述王、恺撒大帝、宗教裁判所,也未曾发现美洲大陆,也没有口衔雪茄在死刑判决书上签字的国王,更没有潜艇发明家一次就将数千人埋入海底;既没有雅各宾党罗伯斯庇尔分子,也没有开膛破肚的杰科夫们……你作如何想呢,列甫琴科?”他问,重又把严厉的目光投向水手,“当代诸公有否为该隐和《罪与罚》中的主人翁拉斯科尔尼科夫而难受过?用金字载入史册的那些暴君有否难受过?当你读到土耳其人杀死百万个亚美尼亚人,德国人往井内投放鼠疫杆菌,腐烂尸体充塞战壕,飞行员向巴勒斯坦的拿撒纳投炸弹的时候,你有否感到过痛苦?以最最残忍的手段欺凌近邻,将繁荣昌盛建立在人类白骨之上的巴黎人或伦敦人曾否感到内疚呢?感到痛苦的仅仅拉斯科尔尼科夫一人,而且仅由于没有血气并顺从了凶狠的作者的意见,后者把基督塞进他所有的低级趣味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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