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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2 / 3)

“落帆!该转向啦!”列甫琴科企图改变这场使他腻味的谈话。

索科洛维奇沉默下来,朝两膝间的地板上啐了口唾沫,安详地继续道:

“现今有千万人在参加战争,欧洲不久将成为杀人凶手的王国,但是,任何人都明白,世界并不会因此而发疯。有人曾说过,上撒哈林岛去是可怕的,我倒愿意知道,过上一年两年,战争结束之后,谁还会想起去欧洲曾是可怕的事呢?”

皮利尼亚克开始讲述他叔父吃醋杀妻的事。索科洛维奇听他讲完后沉思良久,后来说道:

“有一种心理驱使人去杀害女性。这种心理来自我们的感官:女性的体躯给人以愉悦。但生养我们的女人这一高等动物只对粗暴的强有力的雄性方展示其淫欲……”

他把胳膊肘支在膝头上重又不声不响,仿佛把谈伴忘了个干净。

到了十一点,他高傲地起身与仍留酒馆的水手们道别,重又去涅瓦大街。

浓重的夜雾裹住了涅瓦大街的灯光。寒气袭襟。站在弗拉季米尔街口指挥熙来攘往的马车、雪橇和汽车的警官,连胡子也都染满白白的霜花。在帕尔金附近,一匹侧身跌倒在车辕上的牡马正踢蹬着四蹄,企图站立起来。马车夫腰间束条巨大而奇怪的围裙,围着马转圈儿,帮忙,结果白费劲。一个脸蛋通红的魁伟街警,艰难地张开冻僵的嘴唇叫嚷,并挥起线手套里的手驱散看热闹的路人。索科洛维奇听说轧死了一个横穿马路的穿浣熊皮大衣的白胡子老头,据闻还是个著名作家。但索科洛维奇停都没停又回涅瓦大街了。

一些人赶过了他,还带着诧异的眼神从下到上地打量他,而他也赶过了另一些人。他把手抄在裤口袋里,耸起肩,将雾湿的下颌藏进大衣领,均匀地迈着长脚:左脚,右脚,左脚……左脚的跨步比右脚的大。与此同时,睨视着走在他前面的人。这些行人与他这大个儿比尤其显得矮小。屋影从电线杆滑落进夜雾和嗒嗒的马蹄声中。有的还是神气活现的溜蹄快马,从鼻孔里喷出一阵阵热气,奔起来犹如风驰电掣。一辆双套轻便马车一晃而过,车上年轻军官紧紧搂住年轻太太的腰肢,后者依偎着他,将脸躲进羔羊皮手笼……索科洛维奇放慢脚步,久久地瞅着他们的背影,瞅着冷雾中的涅瓦大街、电车中昏黄的灯光和电车辫子上一亮一亮的电火花,他大脸盘上露出定神的狰狞模样。

他斜穿过阿尼奇科夫桥走上大街另一边的人行道。风更烈、雾更重了。远处,在暗沉沉的半空,市杜马大厦的塔尖上亮着时钟上一眨一眨的小红灯。索科洛维奇驻步点燃一支香烟,好一阵子在溜眼看那些出现在街头的粉姐儿。在他身后,商店已经打烊,大橱窗里郁郁地亮着夜间照明灯,橱窗里的模特儿——金发美女瞪起长睫毛眼睛,身穿呢的、皮的贵重大衣,从时髦的灿然夺目的女衬裤中露出死僵僵的木腿……嗣后他继续往前,走进雾中的喀山大堂前的广场,跨入多米尼克饭店。在那儿,人们像在大街上似的不脱大衣站着吃喝。他在一个角落里找了个座位,然后要了份黑咖啡。这里十分昏暗,只从人头攒动的酒柜处投来一丝光亮。一个头戴礼帽的冻脸胖子突然出现在他身旁,请求允许拿根桌上火柴盒里的火柴。划亮的火柴照出了索科洛维奇的脸,冻脸胖子搭讪道:

“你很像我在维林斯克的一位熟人。敢问阁下,是雅诺夫斯基不是?”

他看了胖子一眼,冷起脸回答:

“你错了,包打听先生。”

在多米尼克他坐到子夜一时。最后,人走席散的饭店响起噼噼啪啪的桌椅碰撞声。那是关店门后获得了自由的跑堂们在把座椅粗暴地往桌上摞。他看了看他的大银表,站起身来。

夜雾中的涅瓦大街可怕得吓人,空空荡荡,一片死寂,从北极来的惨白浓雾隐藏着难以知晓的秘密,在人行道上,在黑黑的橱窗和紧闭的大门附近尤显得阴森。还有一些女郎在人行道上遛弯儿,她们打扮得花里胡哨,哼着小曲,迈着悠闲的步伐,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儿,可是透心凉的冷气冻得她们打战,有些女人像是妖魔附身,冻脸蛋儿十分可怕。

索科洛维奇出了多米尼克,走了约莫二百步,便挽起其中一位女郎——后来得知她叫科罗利科娃,她则简称自己为科罗利克的膀子。科罗利克个儿不高,瘦削,但由于庸俗的时髦装束显得胖胖的,头上的女帽也大而无当,黑丝绒皱成一团儿,上面胡乱插些樱桃形玻璃珠;大颧骨小脸蛋,加上凹陷、油黑的眼睛,模样儿颇像蝙蝠。她在索科洛维奇躬身行走的当儿挡在道上做出不注意的样儿晃晃脑袋,一手牵裙,抽出藏在乌亮的手笼里的另一只手来捂住嘴巴,似乎说:在你面前的是位女性呀!对方投了她锋利的一眼,立刻挽住她膀子并招来停在街角上的马车。于是这对坐进专装散客的四轮马车的人先沿着涅瓦大街,后穿过广场,经由尼古拉耶夫车站的自鸣钟楼(这时车站黑糊糊的,它已将各次列车发往俄罗斯雪野深处),然后经过那个高头大马上巍巍然地跨着一名骑士的糟糕雕像、费恰尔广场、几条夜雾弥漫的街巷,进入首都郊区的神秘暗夜。

一路上索科洛维奇只抽烟不说话,使科罗利科娃很感尴尬,于是她开口说,按她意见,库图佐夫牌的烟要比丁香牌烟好得多。这种带点儿友好性的平常谈话还未触及正题,说来显得可怜巴巴却楚楚动人。但索科洛维奇仍保持缄默。于是她只得启口请求先把陪伴费付了,并假装勇敢地补充说,如果要她伴一通宵,只是在肯付好价钱的情况之下才答允。他默默掏给她两枚银卢布。她收下,将其中一枚塞到上下齿之间咬了一下,发现是假币,便将之塞进手笼,说这枚银卢布不能作数,收下只是为了留个纪念,她要求男方另付。索科洛维奇迟疑了一下,又给了一卢布。霎时间她换了另一姿态:突然打个寒噤,似乎弱女不胜寒的样子,依偎到他身上。打寒噤许是假,然而,应该说,她用情却是真诚的:她被这严若无情的魁伟强壮汉子吸引住了。可对方对柔情视而不见。

他们走得很远。最后科罗利科娃吩咐赶车人在一幢二层砖楼前停下。楼门前悬的牌子是:“贝尔格拉特旅社”。这儿地处僻野,时间已是午夜一点三刻。

索科洛维奇偕同科罗利科娃沿粗地毯铺的楼梯来到二楼半明半暗的走廊。管迎客的听差尼扬丘克原本在一张窄窄的长椅上盖着破羊皮领的皮大衣睡觉,骤见索科洛维奇的高大身材、阴森森的脸和雾湿的美国式胡子吃了一惊,他站起身,不友好地问:

“要干啥?”

“装什么糊涂,蠢货!”索科洛维奇高傲地回了一句,塞进他手里半卢布的银币,撇下他顾自往前走。

尼扬丘克初时不悦,想说“这样的话我早听腻了”,但手接触到钱,再又认出了科罗利科娃,听到走过身边时投给他的话:“你认不出是我吗?今儿我发财啦。”便皱了皱眉,叨叨地抱怨每天得受警察的气,抢到索科洛维奇前面,划亮火柴,在亮光下打开客房门。这是个结构复杂的、散发着香味的房间,虽有点儿闷,却很暖和。窗户的一半被院中的建筑物屋面挡住,窗玻璃成了黑的。从外面传进来闷声闷气的说话和机器转动声,还不时亮起通红的火光,像是忽然从地狱里面冒出来似的。

“那是怎么回事?”索科洛维奇问。

“在做夜班:清除污秽。”尼扬丘克话声里怨气未消。他把镜台上荷花蜡烛盘里的两支蜡烛点亮,放下花细棉布窗幔,问客人需要些什么。

索科洛维奇给自己要了克瓦斯,接着奇怪地冷冷一笑,补充说:

“给小姐来点儿水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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