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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1 / 5)

海因里希

这是严冬的一个神话般的傍晚,家家户户的庭院里都披着一层紫罗兰色的寒霜。车夫卡萨特金驾着一辆又高又窄的雪橇,载着格列鲍夫,顺着特维尔大街,朝坡下的洛斯库特旅社疾驶而去,他们这是去叶利谢夫的商店买了水果和酒回来。莫斯科的上空还很明亮,西边的天空一碧如洗,一座座钟楼的尖顶精巧地在这片碧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跨距,但是地面上却缭绕着寒气砭骨的瓦灰色的烟霭,而且已暮色四合,刚刚点燃的路灯发出一缕缕柔和的光。

雪橇驶抵洛斯库特旅社的大门口。格列鲍夫一边掀开狼皮车毯,一边吩咐浑身都是雪尘的卡萨特金,过一个小时来接他:

“送我去布列斯特车站。”

“是。”卡萨特金应声答道,“这么说,您要去国外?”

“去国外。”

卡萨特金猛地拨转那匹上了年岁的大走马的马头,雪橇的滑铁剧烈地摩擦着积雪。他不以为然地摇了摇戴着暖帽的脑袋,说:

“有福不享,却去自讨苦吃!”

旅社稍稍有些凌乱的前厅十分宽敞,电梯也很宽敞。当电梯缓缓往上开去的时候,那个长着一双说不准是什么颜色的眼睛、脸上满是铁锈色雀斑的男孩子瓦夏,穿着侍役的制服,毕恭毕敬地站在电梯口。突然间,格列鲍夫觉得离开这一切,离开这久已熟悉、久已习惯了的一切,实在舍不得。“真格的,我干吗要去国外呢?”他照了照镜子,只见自己年轻英俊,神采飞扬,双眸灼灼生光,漂亮的唇髭上结着白霜,衣着神气、轻盈……可此时的尼斯[1]正值风光如画,何况海因里希又是个难能可贵的同行……更主要的是,他总觉得在那边的什么地方会获得某种异乎寻常的幸福,会跟什么人邂逅……一个人踏上旅途,半路上在什么地方小住,一走进旅馆的房间,就不由得会想,在你之前谁在这儿住过,在这个衣柜里挂过和摆过些什么衣物,是谁把女人的几枚发针忘在床头柜上的。他将重又闻到维也纳车站上的煤气、咖啡和啤酒的气息,将重又看到在白雪皑皑的梅泽灵[2]的崇山峻岭中奔驰着的阳光充沛的餐车,看到一张张餐桌上的奥地利和意大利瓶酒的商标,看到坐满了这节车厢的正在用早餐的欧洲男女的脸庞和衣着……然后是夜,是意大利……翌日早晨,列车沿着海滨朝尼斯驶去,一会儿穿过浓烟弥漫的黑洞洞的隧道,这时包房的天花板上的灯便会发出微弱的昏光,一会儿又临时停靠在某个小站上,那里总是一刻不停地发出柔和的嘡嘡声,到处栽着盛开的玫瑰,而在车站旁边则是被烈日烤灼得如熔化了的宝石一般的静止的海湾……他一边这么遐想,一边踏着洛斯库特旅社温暖的走廊里的地毯,快步朝他的房间走去。

旅社的房间里也同样温暖,同样给人以宾至如归的感觉。窗户还映着晚霞,可以望见透明的拱形的碧空。屋里的东西都已经收拾掉了,衣物都已装进箱子,于是他重又感到一丝惆怅,舍不得离开这间已住惯了的房间,舍不得离开莫斯科冬季的生活,舍不得离开娜嘉和李……

娜嘉马上就要赶来告别了。他赶紧把酒和水果藏进箱子,把大衣和帽子扔到圆桌后面的沙发上,就在这时,听到了急促的叩门声。他还没来得及把门打开,她便走了进来,扑到他怀里。她穿着灰鼠皮裘,戴着灰鼠皮帽,浑身散发出寒气和雅致的香水味,面颊被严寒冻得通红,一双碧眼晶莹明澈,使这个二八年华的少女益发显得容光焕发。

“要走了吗?”

“要走了,娜丘莎[3]……”

她叹了口气,颓然跌坐到圈椅上,开始解开皮裘的扣子。

“你知道吗?真是天晓得,我昨天夜里病了……唉,我是多么想送你到车站去呀!你为什么不让我送你?”

“娜丘莎,你自己也知道,这是办不到的。上车站去送我的都是你不认识的人,你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孤独的……”

“可要是能跟你一块儿去,哪怕叫我献出生命我也心甘情愿!”

“我不也是?可是你知道,这是办不到的……”

他挤进她坐的那张圈椅里,吻着她暖烘烘的腮帮,感到了她的泪水沾到了他的腮帮上。

“娜丘莎,你这是怎么了?”

她抬起头来,强颜笑道:

“不,不,我不哭了……我不想跟普通女人那样,束缚住你的手脚,你是诗人,你需要的是自由。”

“你是我的聪明的姑娘,”他说道,她真挚的爱,她像稚童一般天真无邪的脸蛋的侧影,她那种小鸟依人的样子,她那升起两朵红晕的火热的面颊,她那半启着的双唇以及唇间三角形孔隙,她那沾满泪花的楚楚可怜的若有所询的睫毛,勾起了他的依恋之情,“你跟别的女人可不一样,你本人就是诗人。”

她用脚跺着地板说:

“不许你跟我讲别的女人!”

随即双眸中流露出哀怨的神色,把嘴贴到他耳边,用皮裘的毛绒和自己的气息抚摸着他,悄声说道:

“来一会儿吧……时间还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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