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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2 / 5)

布列斯特车站的大门在寒冬蓝澄澄的夜色中灯火通明。他跟着急匆匆地向前走去的脚夫刚刚跨进人声嘈杂的候车室,一眼就看到了李。这是个苗条、修长的女郎,穿一件直毛的黑羊羔皮裘,戴一顶黑天鹅绒大软帽,长长的黑色鬈发从软帽里垂下来,悬在她面颊的两侧,双手插在羊羔皮的大暖手筒里。她用那双美丽得惊人的黑眼睛恶狠狠地望着他。

“你这个坏蛋,还是要走,”她一边旁若无人地讲,一边挽过他的手臂,迈动穿着灰色高筒靴的脚,同他一起急匆匆地跟在脚夫后面,朝月台走去,“瞧着吧,你要后悔的,再找这么个女人可找不到了,还是留下来陪伴你那个傻娘们,陪伴你那个女诗人的好。”

“这个傻娘们还完全是个孩子。李,你怎么净瞎猜疑?”

“住口。我可不是傻娘们。如果这瞎猜疑是真事的话,我就把硫酸劈头盖脸地浇到你身上。”

列车已生火待发,昏黄的电灯光照亮了车身,从车身下边咝咝地喷出灰色的蒸汽,发出一股橡胶的气味。那节国际车厢与众不同,车厢外壳贴着淡黄色的护墙板。而一踏进车厢里边,就好像已置身国外了,窄窄的走廊里铺着红地毯,壁上蒙着压上花纹的皮革,闪烁出令人眼花缭乱的亮光,门上安着厚实的磨砂玻璃。列车员是个波兰人,穿着咖啡色的铁路职工的制服,打开了包房的门。小巧的包房里非常热。弹簧床已经铺好,一盏蒙着红纱罩的台灯柔和地照亮了包房。

“你福气可真大!”李说,“这间包房里还带独用的盥洗间。隔壁那间包房里是谁?也许是个贱骨头的女伴?”

说罢,她就去拉隔壁包房的门把手。

“不,没人,门还锁着。好吧,祝你一路顺风!赶快来吻我,马上就要打第三遍铃了……”

她从暖手筒里抽出一只手,手白里透蓝,十指纤纤,蓄着又长又尖的指甲,一把搂住了他,双目射出两道异光,一边吻着、咬着他的嘴唇和面颊,一边悄声说道:

“我没命地爱你,爱你,你这个坏蛋!”

在黑洞洞的车窗外,一簇簇硕大的黄澄澄的火星,像着了火的女巫似的,向车后飞去。被列车的灯光照亮了的白乎乎的雪坡和黑魆魆的松林,接连不断地飞掠而过。那纹丝不动的松林显得神秘而又忧郁,它们冬夜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像谜一般难以揣度。他关上小桌子下面烧得发红了的暖炉,放下厚实的窗帘,遮没了冰凉的车窗,随即敲了敲洗脸盆旁边的门,这扇门是通隔壁那间包房的。门打开了,海因里希笑盈盈地走了进来。她身材很高,穿件灰色的连衫裙,棕黄色的头发梳成希腊的发式,脸上的线条纤细得好像英国人,两只琥珀般的棕黄色的眼睛活泼异常。

“怎么样,总算依依惜别了?我全听到了。最使我高兴的是她想闯进我的包房,并且骂我是贱骨头。”

“海因里希,开始吃醋了吗?”

“不是开始,而是继续。要不是她这么厉害,我早就会央求她彻底让位了。”

“关键就在于太厉害了,要跟她一刀两断,你倒试试看,谈何容易!再说,我也不得不忍受你那个奥地利人,后天你就跟他共度良宵了。”

“不,我不会跟他共度什么良宵了。你自己也非常清楚,我此行的目的就是要跟他斩断情丝。”

“这件事你完全可以用写信的方式解决。你也完全可以干干脆脆地和我一走了之。”

她叹了口气,坐了下来,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上,脚上穿着一双银质扣环的麂皮便鞋,同时用异常漂亮的手指轻轻地捋平头发,说:

“不,我的朋友,我想跟他客客气气分手,好继续在他手下工作。他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会同我好离好散的。除了我,他还能找到什么人向他的杂志提供莫斯科和彼得堡戏剧界、文学界和美术界的各种各样丑闻呢?还有谁能给他翻译和整理他那些才气卓绝的短篇小说呢?今天是十五号,这么说,你十八号能到达尼斯,我至迟在二十号或者二十一号到达。够了,别谈这些了,我跟你首先是以诚相见的朋友和同行。”

“是啊,同行……”他说道,心花怒放地端详着她清秀的脸庞和升起两朵透明的红晕的腮帮子,“像你海因里希这样好的同行,不消说,我是再也找不到了。只有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是轻松自如的,才是无所顾忌的,可以跟你像真正的朋友那样畅所欲言。然而现在情况可不妙呀,你知道吗?我越来越深地爱上了你。”

“别说得那么好听。你昨晚上在哪里?”

“昨晚上,在家里。”

“跟谁在一起?你得了吧。昨晚上有人看到你在斯特列尔娜酒吧间。你们一大帮子人,占了个单独的包间,有吉卜赛人伴唱。这种娱乐可是相当下流的:什么斯吉潘啦、格鲁莎啦,还有她们勾人魂魄的眼睛……”

“那么像普希贝夫斯基这类维也纳酒徒呢?”

“我的朋友,我不过是偶尔去听了一次,他们唱什么歌与我毫无干系。听人家说,玛莎长得挺俊俏的,是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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