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3 / 5)
“海因里希,吉卜赛人的淫词艳曲同样也跟我毫无干系。至于说到玛莎……”
“说呀,说呀,给我形容形容她。”
“不,叶莲娜·海因里霍芙娜,您成了个不折不扣的醋坛子。这有什么好形容的呢?莫非你从没见到过吉卜赛女人?骨瘦如柴,根本说不上俏丽,黑得像抹过柏油一般平直的头发,粗糙的咖啡色的脸,古怪的淡蓝色的眼白,像马一样高耸的锁骨,戴着一串黄澄澄的大项链,扁平的肚皮……不过话又要说回来,她穿套上黄的洋葱皮颜色的长襟丝裙,倒也匹配。你知道吗?当她在手鼓的伴奏下,把老式的厚实的缎子披肩拿在手里,跳起舞来,从裙裾下闪现出窄小的鞋子,甩动着银子的长耳环时,真够你受的!得了,吃午饭去吧。”
她站起身来,淡淡地冷冷一笑:
“好吧。你呀,我的朋友,劣性难改。不过我们应当满足上帝赐予我们的东西。你瞧,咱们多幸运,两间绝妙的房间!”
“而且其中一间是完全多余的……”
她把一条奥伦堡出品的绒线披肩包没了头,他戴上一顶旅行用的便帽,便摇摇晃晃地顺着好似没有尽头的隧道般的车厢走廊,朝餐车走去,穿过了车厢间的一节节折棚。折棚里冷彻骨髓,铁铸的踏板叮当作响,雪尘不停地钻进来,积了一地。
他是一个人回来的——他为了要抽支烟,在餐车里又多坐了一会儿——她先离开了餐车。他回到包房里时,包房里温暖如春,洋溢着幸福的家庭在夜间所特有的气氛。她把床上包有被单的毛毯掀开了一角,从箱子里取出了他的睡衣,把酒和一木板盒的梨放在小桌子上,她自己则站在洗脸盆的镜子前,嘴里衔着几枚发针,把两条赤裸的手臂举起来梳理着头发,挺出了丰满的乳峰,身上只穿着一件衬衫,赤脚趿着一双用狐皮绲边的拖鞋。她的腰肢细似蜂腰,大腿丰腴有力,踝骨细巧轻盈,十分好看。他站着,长久地拥吻着她,后来两人坐到床上,一面喝着莱茵葡萄酒,一面又用因喝了酒而变凉的嘴唇接着吻。
“那么李怎么办?”她问道,“还有玛莎呢?”
夜间,他和她并肩躺在黑暗中,用一种玩笑式的忧郁口吻说道:
“海因里希,我是多么爱这车厢中的夜晚,多么爱这晃动着的车厢中的黑暗,爱这隔着窗帘一晃而过的车站的灯光,多么爱你们,你们,‘人的妻子们,她们是对人的诱惑’!这种‘诱惑’具有某种真正难以言传的,既像神灵一般又像魔鬼一般的东西。可是当我写到这种东西,试图描述这种东西时,人们却指责我不知廉耻、动机卑下……这些卑鄙的灵魂!有本古书说得好:‘著者有充分的权利用其文笔大胆地描述爱情和热恋中的男女,画家和雕塑家也永远享有这种权利。只有卑鄙的灵魂才会在美好的或者可怖的事物中看到卑鄙。’”
“李的乳房,不消说,准是又尖又小,向两旁戳出的吧?”海因里希管自问道,“这是歇斯底里的可靠标志。”
“是的。”
“她为人愚蠢吗?”
“不……但是我也说不上。有时候仿佛非常聪明、理智、诚朴、和气、愉快,三言两语就能把一切概括无遗,而有时候却咬文嚼字,讲些鄙俗不堪的话,或者恶狠狠地、暴躁地出口伤人,以致我坐在一旁听她讲的时候,心里既感到紧张,又像白痴一般麻木,活像是个聋子……不过,你这样没完没了地盘问我李的事,我可腻烦了。”
“我之所以令你腻烦地盘问你,是因为我不想再仅仅当你的同行。”
“我也不想再仅仅当你的同行。我再说一遍:写封信给你那个维也纳的下流胚,你决定改在归途中再同他会面,而现在你身体不佳,刚患过流行性感冒,需要在尼斯休养一个时期。这样我们就无须分开,可以一起去旅行了,不过不是去尼斯,而是去意大利的什么地方……”
“为什么不去尼斯?”
“我也说不上。突然不想去了。但这都是次要的,主要的是——我俩一起去旅行!”
“亲爱的,这事我跟你早已都讲定了。而且为什么要去意大利呢?你曾多次跟我说过,你憎恨意大利。”
“是的,的确如此。我对意大利怀有恶感是由于我们那些唯美主义的蠢货。‘我在佛罗伦萨[4]只爱它的14世纪的文化[5]……’可这个言必称佛罗伦萨的人却出生在别廖夫[6],一生中只在佛罗伦萨住过一个礼拜。嗬,意大利14世纪文化、15世纪文化[7]……我憎恨所有这些个弗拉·安杰利科[8]、吉尔莱达约[9]、14世纪文化、15世纪文化,甚至憎恨贝雅特里齐[10]以及包着女人头巾和戴着桂冠的脸盘瘦削的但丁[11]……我们还是别去意大利,去蒂罗尔或者瑞士的什么地方吧!总之,到深山中去,在这些个高耸入云的、雪光艳丽夺目的花岗石魔鬼中间找个叠石做屋的小村庄住下来……你不妨设想一下:浓烈而湿润的空气,原始的石砌的农舍,陡直的屋顶,住家都簇拥在石头的拱桥旁边。桥下是乳白色中透出一抹青光的山涧,涧水喧闹地奔流着,羊群叮当的铃声不绝于耳,羊一只紧挨着一只往前走去,村里有家药铺兼营杂货,出售登山杖之类的东西,还有一家异常暖和的客栈,店门顶上钉着一副有不少枝杈的鹿角,仿佛是特意用浮石雕出来的……总之,一千多年来在这个峡谷内一直存在着这个与世隔绝的原始村落,人们在此间诞生、结婚、死亡,而自从开天辟地以来,一座终年积雪的白茫茫的高山,就一直在这些花岗石的后边,俯瞰着这个山村,像是个已经死去了的硕大的天使……再说,海因里希,那里的姑娘又是多么可爱!结实的身体,红彤彤的脸蛋,束着宽阔的黑腰带,穿着红色的羊毛袜……”
“唉,你们这些诗人真会想入非非!”她含情脉脉地打了个哈欠,说道,“而且又是姑娘,姑娘……不,亲爱的,山村里太冷。再说,我可不愿意看到你再去同任何姑娘……”
车抵华沙,已近黄昏,当列车重行编组,向维也纳车站驶去时,湿风夹着稀疏的、黄豆大的冷雨迎面扑来,只见一个满面皱纹的马车夫,坐在一辆宽敞的四轮马车的驭者座上,气呼呼地抖动着立陶宛式的小胡子,驱赶着两匹拉车的马,向前奔驰而去,雨水从他的皮便帽上直往下淌。华沙的街道显得土里土气。
拂晓时,他拉开车窗的窗帘,看到了一片铺满稀松的白雪的平原,疏疏落落地散布着几幢红砖小屋。就在这时,列车在一个大站上停了下来,停了很久。刚刚离开俄国,这里的一切显得分外地小。窄窄的铁轨上停着小小的车厢,路灯的铁柱又短又小,而且到处堆放着黑魆魆的煤;有个身材瘦小的士兵,背着一支步枪,戴着好像拦腰截去了一节的圆锥形高筒军帽,穿一件短小的灰不灰蓝不蓝的军大衣,从机车库那边穿过铁路,朝列车走来;在车窗外铺着木板的月台上,有个又高又瘦、蓄着两撇小胡髭的人在踱来踱去。这人穿着一件兔毛领子的方格子短上衣,戴着一顶帽后拖着一撮花里胡哨的羽毛的蒂罗尔出产的帽子。海因里希醒了过来,悄声地要他把窗帘放下。他放下窗帘,钻回被子里,依偎着她暖烘烘的身子。她把头枕在他肩上,嘤嘤地抽泣起来。
“海因里希,你怎么了?”他问。
“我也不知道,亲爱的,”她絮语道,“每当拂晓,我常常忍不住要哭。一觉醒来,不知怎的,突然觉得自己太薄命了……再过几个小时,你继续乘着火车去尼斯,而我却孤单单一个人留下来,到咖啡馆去等我那个奥地利人,到了晚上,又得去咖啡馆听维也纳乐队的演奏,那些个小提琴把你的心都要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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