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4 / 5)
“是呀,是呀,还有那刺耳的提琴……所以我奉劝你让那个奥地利人见鬼去,根本不用睬他,我俩各自旅行去……”
“不,亲爱的,不行。要是我跟他闹翻了,我靠什么过活?不过,我可以向你起誓,我跟他决不会再有什么了。你知道吗?我上回临要离开维也纳时,同他最后一次见面,那是在夜里,在大街上,在煤气灯底下,我已经向他把两人的所谓关系讲清楚了。他当时脸上那副仇恨的样子,你简直难以想象!他的脸色,由于煤气,由于愤恨,变得铁青,就像橄榄那种颜色,就像阿月浑子那种颜色……但最主要的,有了你之后,有了在这间包房里所度过的如此恩爱的时刻之后,我如今怎么可能再去跟他……”
“你这是真心话吗?”
她把他搂到身边,死命地吻着他,使他连气都喘不过来了。
“海因里希,你变了个人,我都认不出你了。”
“连我自己都不认得自己了。快,快来同我亲热。”
“待一会儿……”
“不,不,马上!”
“那你得把话先讲定:你什么时候离开维也纳?”
“当天晚上,当天晚上!”
列车开动了,车门外边有个边防军人踏着地毯,轻声走了过去,马刺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列车驶抵维也纳车站,一股煤气、咖啡和啤酒的气息扑鼻而来,海因里希穿得漂漂亮亮,可脸上却挂着一抹惆怅的微笑。她乘上一辆四轮敞篷马车走了。车夫是个酒糟鼻子,披着件短斗篷,戴着顶漆皮大礼帽,坐在高高的驭者座上。拉车的是匹欧洲种的神经质驽马,马尾巴给截得很短。马夫打马身上拿下马被,嗖的一声挥动长鞭,于是那匹驽马便迈开它那贵族老爷式的瘦弱无力的长腿,跟在一辆黄色的电车后面斜跑起来。列车驶入泽梅灵时,已是山区的正午时分,到处洋溢着异国风光的欢悦气氛。餐车左侧的车窗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窗旁铺着白得耀眼的台布,上边放着一小束鲜花、一瓶阿波利奈斯矿泉水[12]和一瓶“菲拉乌”红葡萄酒。车窗外的雪峰在中午的阳光下也同样白得耀眼。那一座座雪峰披着端庄、欢乐的圣衣,耸立在天堂般空明澄碧的天空中。列车沿着狭窄的万丈深渊上的峭壁迤逦而行,就在离列车几步之遥的地方,在那深渊里,却还弥漫着冬日早晨淡蓝色的寒气森森的阴影。后来列车驶入了一个不知叫什么名字的山口,时间已是傍晚。那寒冷的、瞬息万变的、纯净的、泛出死气沉沉的红色和蓝色的霞光的暮色,给人以混沌未开之感。山口以及葱绿的云杉沉没在漫山遍野的稀松的新雪之中。然后列车在一条暮色沉沉的峡谷内停了很久。前方就是意大利的国境,四周是但丁笔下那种乱山怪石的黑影森森的地狱。在峡谷那好似血盆大口的入口处亮着一盏红不棱登的、冒着烟的灯,不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灯。此后,恍如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切都和先前截然不同:国境线那边的意大利车站破败陈旧,玫瑰色的粉墙已经剥落褪色,路警的腿都很短,头盔上插着火鸡的羽毛,给人一种公鸡式的傲慢之感。车站上没有食堂,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男孩,没精打采地推着一辆小车在列车旁走过去,小车上只有橘子和葡萄酒。后来,列车驶上了下坡路,行驶得轻松自如,车速也越来越快。伦巴第平原的熏风,越来越柔和地从黑沉沉的夜空中吹进洞开的车窗,远处星星点点地散布着可爱的意大利的亲切的灯光。而到了第二天傍晚,列车驶抵尼斯车站时,已完全是夏日风光了,月台上挤满了这个季节的游客……
他穿着一身燕尾服,站在海滨旅馆他那套房间的阳台上,眺望着蓝幽幽的夜色中沿岸数不尽的灯火,这灯火好似一串弯曲的钻石项链,一直延伸到犹如灰色的幽灵似的消融在西边海天之间的昂蒂布角。他不由得想到此时在莫斯科是零下二十度,同时期待着有人立刻来敲他的门,把海因里希拍来的电报交给他。后来,他到旅馆的餐厅里去用晚餐,一盏盏枝形吊灯光华四射,穿燕尾服的绅士和穿晚礼服的淑女熙熙攘攘地挤满了餐厅,这时他又期待着马上就有一个穿件长仅及腰的蓝制服上装的侍童,戴着编织的白手套,把一份电报放在托盘里,毕恭毕敬地送到他跟前;他心不在焉地喝着稀薄的菜根汤和波尔多红酒时,期待着电报;后来在前厅喝咖啡和抽烟时,又期待着电报。他越来越激动,越来越感到诧异:我这是怎么搞的?自从青年时代以来,还从未有过如此强烈的爱。但电报始终未见到来。电梯上上下下地开动着,电梯中的灯光一晃而过,侍童们来来回回地奔走着,给顾客送香烟、雪茄和晚饭,弦乐队在舞台上喧闹地演奏着,可电报却始终未见到来,此时已经是十一点钟,而维也纳来的列车应当在十二点把她送到尼斯。他喝完咖啡后,一连喝了五杯白兰地,感到精疲力竭、心情烦躁,便乘电梯回自己房间去。他恶狠狠地望着开电梯的侍童,想着:“这个狡猾的、胁肩谄笑的、从里到外都已经堕落了的孩子,将来长大后还不知是个什么样的流氓呢!这种蠢里蠢气的制帽,这种有的是蓝色的、有的是栗壳色的制服上装,还戴着肩章,镶着边饰,不知是哪个家伙给这些孩子想出来的!”
翌日早晨仍未见电报。他按了按铃,一个穿燕尾服的年轻侍应生,是个长着一双瞪羚式眼睛的意大利美男子,应声走了进来,给他端来了一杯咖啡,说道:“pasdelettres,monsieur,pasdetélégrammes.[13]”他穿着睡衣,站在打开着的阳台门旁边,被阳光和浮光耀金的大海照得眯细着眼睛,眺望着滨海大道和大道上摩肩接踵的行人,听着从阳台下传来的意大利歌曲。唱歌的人显然沉浸在幸福之中,因此歌声是那么慵倦。他高高兴兴地想道:
“算了,去她的。她不来是意料中的事。”
他到蒙特卡洛[14]去,赌了很久,输掉了两百法郎,又回转尼斯。为了消磨时间,他乘了辆马车,路上几乎走了三个小时:嘚嘚的蹄声,撩人愁思!何况还有那嗖嗖的马鞭声……旅馆的司阍兴冲冲地咧着大嘴,告诉他说:
“pasdetélégrammes,monsieur![15]”
他失魂落魄地穿好衣服,准备去用午餐,心心念念地想着:
“要是这时突然有人敲门,是她来了,该有多好,她一边急急忙忙地、激动地走进来,一边向我解释,何以未拍电报,何以不是昨天晚上到达,那我一定会幸福得死去!我一生中从来没有像爱她那样爱过世上的其他任何一个人。为了这样真挚的爱情,上帝是会原谅我的许多行为的,甚至会原谅我同娜嘉的私情。海因里希,你把我拿去吧,整个儿拿去,整个儿!是呀,可是海因里希此刻却正同她那个奥地利人一起用午餐。啊,要是此刻能狠狠地给他一个耳光,再用此刻他们两人正在喝的那瓶香槟酒砸烂他的脑袋,那可真是大快人心了!”
午饭后,他穿过行人如织的大街,在暖洋洋的空气中,在廉价的意大利雪茄的甜津津的香味中,走到了海滨,走到了像焦油一般乌油油的大海边,眺望着好似宝石项链的乌油油的海湾,眺望着海湾的一端如何忧郁地隐没在右边很远的地方。后来,他上一家家酒吧间去,漫无节制地喝酒,有时喝白兰地,有时喝杜松子酒,有时喝威士忌。回到旅馆时,他的脸色在白领带、白坎肩和大礼帽的映衬下,惨白得好似石灰一般。他做出一副神气十足、漫不经心的样子,走到旅馆的司阍跟前,用麻木了的嘴唇问道:
“pasdetélégrammes?[16]”
司阍装作什么也没看出来的样子,高高兴兴地回答说:
“pasdetélégrammes,monsieur!”
他已经喝得烂醉如泥,刚刚脱掉礼帽、大衣和燕尾服,仰面躺到床上,就立刻睡着了。在梦中,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他飞进了缀满火红的星星的无底深渊。
第三天,他吃过早饭后,就沉沉睡着了,一觉醒来,猛然醒悟自己的举止是何等可怜而又可耻。他关照侍应生把茶送到房间里来,开始把衣物从柜子里取出装进箱子,竭力不再去想她,不再因这次毫无意义的、不欢而散的旅行而懊恼。快近黄昏时,他乘电梯去底层大厅,吩咐服务台给他结账,然后迈着悠闲的步伐到库克车站,买了张经维也纳去莫斯科的夜车车票:这样他次日白天一觉醒来,已身在维也纳,夜间三点,便可一路不停地直奔莫斯科,回家去,回洛斯库特旅社去……这个奥地利人是怎么一副长相?从照片上来看,从海因里希的形容来看,这是个魁梧的、肌肉发达的人,斜歪着头,戴着一顶宽檐礼帽,从帽子下边射出两道阴郁、坚定的目光,不消说,这种目光是做作出来的……可干吗要去想到这个人呢!人生在世,今后还不知要碰到多少事呢!明天就可到达维也纳了。从旅馆前面的海滨大道上又传来街头艺人的歌声和吉他声。唱二部声的是个没戴帽子的黑发女人,肩上围着条披肩,嗓音尖得刺耳,而且显然是在敷衍塞责地唱。领唱的是个男高音,歌声婉转动听,戴着顶乞丐的帽子,腿很短,从楼上望下去,活像是个侏儒……一个衣衫褴褛的小老头儿,搀扶游客登上游艇,可去年干这个活的却是个西西里女人,双眸活泼热情,戴着两只荡来荡去的水晶玻璃的耳环,齐墩果色的头发上还插着一串金合欢花穗……海峡的腐水散发出一股腥味,游艇的舱内给漆成灵车的颜色,船首雕刻成一把杀气腾腾的齿状钺,船身不停地晃动着,船尾处高高地站着一个年轻的水手,他的细腰上束着一条猩红的围巾,身子前倾,用力地划着长桨,左腿则按古典式的姿势向后伸直……
已经是黄昏了。在苍白的暮色中,海洋平静得没有一丝水波,好似淡蓝色的熔岩,闪烁出蛋白石色的光泽,海鸥凶狠而又可怜地拍击着海面,已预感到明天天气要变坏。西边的昂蒂布角蒙着一层烟灰色,显得模糊不清,在海角上边挂着一轮正在黯淡下去的像橙子一样颜色的小小的落日。他久久地凝望着这轮落日出神,心里充满了平静而又绝望的忧伤,后来,他醒悟了过来,精神抖擞地走回旅馆去。有个报童迎面朝他奔来,一边高喊着:“journauxétrangers![17]”一边把一份《新时代报》塞到他手里。他坐到路边的一张长椅上,借着黯淡下去的霞光,漫不经心地浏览着油墨未干的报纸,猛然间,他跳了起来,顿觉头晕目眩,仿佛是被镁光灯照着了似的:
“维也纳12月17日讯今晚在franzensring[18]餐馆,著名奥地利作家阿尔图尔·施皮克尔开枪打死了一位俄国女记者兼女翻译家。她曾翻译过当代奥地利和德国的许多短篇小说,笔名叫‘海因里希’。”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