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4 / 5)
一路上他俩都不作一声,当船划到对岸的小树林跟前时,她说:
“总算划到了。坐到我身边来吧。毛毯在哪里?哎呀,你瞧,就坐在我身底下呢。给我盖在身上,我冷坏了,你坐下呀。就这样……不,别忙,昨天我俩的接吻有点儿手忙脚乱,现在让我先来吻你,轻轻地、轻轻地,你呢,拥抱我……拥抱我的全身……”
她在萨拉凡里面只穿了一件衬衫。她含情脉脉地轻轻吻了吻他的嘴角。他的头发晕了,把她按倒在船尾上,她热烈地拥抱着他……
她疲惫地躺了一会儿,然后支起身来,怀着幸福的慵倦和隐隐的痛楚,笑盈盈地说:
“现在我们是夫妻了。妈妈说过,如果我嫁人,她就活不下去,不过我现在不愿想这件事……你知道我想什么吗?我想游泳,我可喜欢在夜里游泳呢……”
她从头上褪去了萨拉凡,那修长的身躯在夜色中显得分外白皙,她举起双手,露出了黑乎乎的腋窝和挺起的胸脯,动手把辫子盘在头上,她并不因自己赤身裸体而感到羞涩。盘好辫子后,她迅速地亲了他一下,两脚一蹬,纵身跳入水中,随后昂起头,双足打着水,在湖中游着。
后来,他急忙帮她穿好衣服,把她裹在羊毛毯里。她的黑眼睛和扎成辫子的黑头发使她在夜色中看上去就像是神话中人。他已不敢再去碰她,只是吻着她的手,无法抑制的幸福使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岸上黑压压的树林里,不时亮起萤火虫绿幽幽的微光。他俩总觉得有个什么人站在树林里监听着他俩的动静。有时,树林里会响起不知什么东西的小心翼翼的窸窣声。她抬起头,问:
“你听,什么声音?”
“不用害怕,这大概是青蛙跳到岸上来,也可能是刺猬爬进树林子去……”
“也许是野山羊呢?”
“什么野山羊?”
“我不知道。你不妨想象一下,有只野山羊从树林里走出来,站在那里望着我俩……我心里高兴极了,所以我净想说些可笑的蠢话!”
他又一次把她的双手贴到唇上,有时,就像吻什么圣物那样吻着她凉丝丝的胸脯。对他来说,她同过去判若两人了!在黑魆魆的矮树林后面始终不熄地泛出淡绿色的幽光,倒映在远处没有一丝涟漪的白晃晃的湖水中;湖边披满露水的草丛散发出一阵阵触鼻的芹菜味。无数看不见的蚊蚋神秘地若有所求地哼哼着。不眠的蜻蜓发出令人胆寒的嚓嚓的声响,在小船上空和在远处,在泛出夜光的水面上,飞来飞去。而且他俩始终觉得有一样什么东西在什么地方窸窸窣窣地爬动着,徘徊着……
然而好景不长,一个礼拜后,他被粗暴地逐出了这家人家。突如其来的离别和所受的侮辱使他张皇失措。
那是在吃过午饭以后,他俩正坐在客厅里,头挨着头,翻阅着几期旧的《田地》[3]画报上的图片。
“你对我还没有厌烦吗?”他轻声地问道,装得似乎是在专心致志地看图片。
“多傻的人呀,傻到了极点!”她悄声回答。
突然,他们听见一阵很轻的跑步声——她的性格乖张得近乎疯癫的母亲,穿着一件旧的黑绸长袍和一双旧的上等山羊皮鞋,赫然站在门槛上,从她那双乌黑的眼睛里射出一股悲哀的光。她跑进客厅,就像在舞台上做戏那样,喊叫道:
“我全明白了!我早就觉察到了,我早就注意着你了!你这个恶棍,休想得到她!”
说罢就举起长袖子里的手,用一支老式手枪震耳欲聋地开了一枪,幸好这支枪是彼佳平时用来吓唬麻雀的,仅仅能装填火药。在硝烟中,他扑到她跟前,一把抓住了她紧紧握住枪的手。她挣脱了开来,用枪猛击他的前额,把他的眉心给打出了血来,随后又把手枪向他砸过去。家里人听见喊叫声和枪声都跑了过来。她一见到他们,发青的嘴唇吐着白沫,更像做戏似的叫嚷着说:
“她要嫁给你,只有跨过我的尸体才办得到!如果她跟你私奔,我当天就上吊,就从屋顶上跳楼自杀!你这个恶棍,从我家里滚出去!玛丽娅·维克多罗芙娜[4],要母亲还是要他,由你选吧!”
她声音轻得像耳语似的回答说:
“要您,您,妈妈……”
他醒了过来,睁开眼睛,车门上那盏像眼睛似的青紫色小灯仍然从黑暗中一眨不眨地、谜一般地、似坟墓般阴森森地盯着他看,车厢仍然富有弹性地颠晃着,飞速向前驰去。那个满目凄凉的小站已经远远地落在后面了。所有那一切——小树林、喜鹊、湖塘、睡莲、蛇、仙鹤……都已经是整整二十年前的事了。对啦,还有一对仙鹤,他怎么把它们给忘了!在那个奇妙的夏天里一切都是奇怪的,连那对仙鹤也是奇怪的。它们不时飞到湖塘的岸边来。可是从哪儿飞来的却不得而知。更奇怪的是它们只愿同她一个人接近。她时常穿着五彩的绳鞋,跳跳蹦蹦地轻盈地跑到它们跟前,蹲下身子,听任她那件鹅黄色的萨拉凡张开在湖边潮湿的热烘烘的绿茵上,怀着一种稚气的调皮劲儿欣赏着仙鹤漂亮而又严厉的黑色的瞳仁和一圈深灰色的狭窄的虹膜,那对仙鹤总是弓起细长的颈子,非常庄严而同时又居高临下地好奇地端详着她。他从远处用望远镜望着她和仙鹤,清晰地看到了仙鹤小小的漂亮的脑袋——甚至还看到了它们长长的利喙上的小鼻孔,它们就是用这副又大又硬的利喙一口啄死一条蛇的。它们短小的躯干紧紧地裹着一层坚硬的羽毛,而尾巴却是柔软的;一对像芦秆一般的、有鳞皮的脚,细长得跟躯干不相称。这对仙鹤中,一只仙鹤的腿是纯黑的,另一只却是淡绿色的。有时它们整整好几个小时难以理解地用一只脚纹丝不动地站着;有时又无缘无故地扑棱着巨大的翅膀,跳跃着;要不然就倨傲地慢腾腾地踱着方步,它们提起爪子时,三只爪趾蜷成一团,放下爪子时,爪趾伸开,活像是猛禽的利爪,而脑袋则始终摇来晃去……不过一等到她跑到仙鹤跟前时,他就什么也不再去想,什么也看不见了,看得见的只有她那件张开的萨拉凡,而每当他想到萨拉凡里边她晒黑的身躯和黑痣时,浑身就会感到一种濒临死亡的疲惫,就会战栗不已。在他俩的最后一天,也就是在他们最后一次并肩坐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翻阅着装订成册的《田地》画报的时候,她就像那次在小船上一样,把他的便帽捏在手里,贴紧在胸前,用那双充满喜悦的、像镜子一般亮晶晶的黑眼睛,直视着他的眼睛,说:
“如今我是那样爱你,我觉得世上再没有什么比这顶帽子里边的气味,比你头上的气味,比你的蹩脚的香水味更可爱的了!”
车过库尔斯克后,他在餐车里用毕了早餐,喝着兑有白兰地的咖啡。妻子问他:
“你干吗喝那么多酒?都已经喝第五杯了。你还在伤感,还在回忆你那个瘦骨嶙峋的别墅女郎吗?”
“是啊,伤感,伤感,”他没情没绪地苦笑着回答说,“别墅女郎……amatanobisquantumamabiturnulla[5]”!
“这是拉丁文吧?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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