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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1 / 10)

娜达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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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夏天,我头一回戴上大学生制帽,从而开始了自由自在的青年人的生活。这使我感到异乎寻常的幸福,像这样强烈的幸福感只有那个年龄的人才会有。我出生于家教森严的贵族家庭,在农村中长大,自从情肠初萌以来,一直渴望着爱情,但我当时无论心灵还是肉体都还是纯洁的,每当中学里的同学无所顾忌地谈论女人时,我的脸就会涨得通红。同学们总是皱着眉头对我说:“你呀,麦谢尔斯基,应当进修道院!”可到了那年夏天,要是再听到人家谈女人,我就不会脸红了。我回家度暑假时,暗下决心,再也不去守住那种纯洁,到时候了,我应当像所有的人一样,去寻找罗曼蒂克的爱情。在这个决心的驱使下,加之又想炫耀一下我那湛蓝的帽圈[1],我驱车拜访邻近各个领地,有的是亲戚,有的是熟人,以期有所艳遇。就这样,我造访了我舅父契尔卡索夫[2]的领地。舅父是个退役的枪骑兵,久已鳏居,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她就是我的表姐索妮娅……

我到达他们家时,天色已晚,出来接我的只有索妮娅一人。我跳下四轮马车,奔进黑洞洞的穿堂时,她穿着一件法兰绒睡袍,左手高举着一支蜡烛,从屋里走到穿堂里,一边把腮帮子伸过来让我吻,一边摇着头,用她惯常的嘲笑口吻说道:

“嗬,瞧你这个随时随地总是姗姗来迟的小伙子!”

“这回可说什么也不能怨我,”我回答说,“误点的不是小伙子而是火车。”

“你轻点儿声,都睡了。大家等了你整整一个晚上,连心都等焦了,最后断定你今儿不会来了。爸爸气呼呼地去睡觉,骂你是个举止轻浮、不守信用的人,骂叶甫列姆是个老笨蛋,准是留在车站上,等明儿的早车了。娜达莉去睡觉时也觉得挺扫兴的,用人也都走的走、睡的睡,只有我一个人耐心等你,只有我一个人对你忠心耿耿……好了,你宽宽衣,去用晚饭吧。”

我欣赏着她的一双碧眼和那条高举着的、一直裸露到肩膀的手臂,回答说:

“谢谢你,亲爱的朋友。我如今非常乐于相信你对我是忠贞不贰的,你已出落成一个不折不扣的美人儿,我说这话不是恭维你,而是由衷之言。多漂亮的胳膊,多漂亮的脖子,再说这件柔软的睡袍又是多么诱人,里边不消说,一定什么衣服都没穿!”

她咯咯地笑了。

“几乎什么也没穿。可你也变得挺神气的,完全是个男子汉了。炯炯有神的眼睛,有点儿俗气的乌油油的小胡子……你是怎么回事儿?我才两年没见你,已经从一个动辄就要脸红的腼腆的半大小子变成了一个甜言蜜语的无赖。这本来会像我们的奶奶说的,使我们这对表兄妹尝到不少爱情的欢乐,要是没有娜达莉的话。明儿早上你一见到她,准会直到死都爱她的。”

“这个娜达莉是谁呀?”我一边问,一边跟着她走进餐厅。餐厅里吊着一盏明亮的灯,窗户都洞开着,窗外是温暖寂静的黑沉沉的夏夜。

“就是斯坦克维奇家的娜达莉,我中学的同学,来我们家做客的。这才叫真正的美人儿呢,可不像我。你不妨想象一下:优美而小巧的头,如常言说的‘黄金般的’头发,乌溜溜的眼睛。这哪是眼睛,简直是两颗乌油油的太阳,瞧起人来,就跟波斯女人一模一样。睫毛很长,当然也是黑的,她的脸、臂膀和其他地方的肤色,都是淡淡的金黄色,漂亮得惊人。”

“其他地方是指哪里?”我问道,越来越对我们交谈时的语气心醉神迷了。

“明儿早晨我跟她要去河里洗澡,我建议你不妨躲在灌木丛里,就能看到所指的是哪里了。她的身段就像是一个年轻的海神……”

餐桌上摆着一盘凉了的肉饼、一块干酪和一瓶克里米亚红葡萄酒。

“对不起,只有这点儿菜了,”她一边说,一边坐下来,给我和给她自己斟了一杯葡萄酒,“连伏特加也没有。好吧,上帝保佑,让我们就用葡萄酒来碰杯吧。”

“要上帝保佑你什么呢?”

“保佑我尽快找到个未婚夫,愿意来我们家‘入赘为婿’。要知道我已经二十出头了,可要我嫁出去是怎么也不行的,谁来照顾爸爸呢?”

“那可真要上帝保佑了!”

我们碰了杯,慢慢地把酒喝尽。她又挂着一抹古怪的讪笑望着我的脸,望着我怎样用叉子叉东西吃,同时仿佛自言自语地说:

“是呀,你长得挺不错,像个格鲁吉亚人,相当英俊,可先前你瘦得像根柴,脸色发青。总之,你大大地变样了,变得潇洒,讨人喜欢。只是你的眼睛怎么贼溜溜的,老是东张西望?”

“这是因为你的美色逗得我心猿意马。要知道你跟先前也不大一样了……”

我兴致勃勃地端详着她。她面孔朝着我,微侧着身子,盘起腿,把一只丰腴的膝盖压住另一只,坐在桌子另一头的椅子上,整个曲线毕露无遗。灯光照亮了她黝黑得十分匀称的手臂,一双含着讪笑的碧眼泛出淡淡的紫色,忽闪忽闪地放出光亮,柔软、浓密的栗色头发夜间编成一根大辫子,闪出淡红色的光泽;从敞开着的睡袍的开襟中露出黝黑、浑圆的颈项,那开始丰满起来的胸脯上也印着一块三角形的黝黑的日痕;她的左腮上有个胎痣,痣上长着几根鬈曲得非常漂亮的黑色毛发。

“舅舅好吗?”

她嘴角上依旧挂着一丝讪笑地望着我,从衣兜里掏出一根小巧的银烟嘴和一只小巧的带火柴的银烟盒,用一种老练得有点过分的姿势抽起烟来,同时挪动了一下盘着的大腿。

“上帝保佑,爸爸挺好。身板还像过去那样挺得笔直,还是那么硬朗,走路时把手杖敲得橐橐直响,灰白的头发随之抖个不停,他还偷偷地用一种速效染发剂把唇髭和鬓发染深,两只眼睛老是盯着赫里斯嘉,人老心还不老呢……只是他的头比过去抖得更厉害了,次数更频繁了。那样子好像他对什么事都表示不同意,”她说着,笑了起来,“你要抽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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