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 » 第六十一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

第六十一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2 / 10)

虽然那时我还没烟瘾,可我还是抽了一支。她重又给我和给她自己斟了杯酒,然后望着洞开的窗户外的夜色,说道:

“是呀,眼下一切都还顺顺当当。多么美好的夏天,多么美妙的夏夜,对吗?只是夜莺已经不再啼唱。说真的,你来我们家,我非常高兴。才六点钟,我就让叶弗利姆去车站接你了,生怕老头儿悖晦,别误了点。我等你等得比谁都心焦。后来,你迟迟不来,大伙儿都散了,我反而挺高兴,这样你来了以后,咱俩就可以单独地聊聊,省得有旁人在眼前。不知为什么,我已料到你一定变化很大,像你这种年纪的人往往是一日三变的。你知道吗?在夏日的夜晚,整幢房子里就一个人坐在那里翘首以待某个人乘火车来,临了,终于听到远远传来辚辚的马车声,马脖子上的铜铃声,听到马车怎样驶抵大门,这种乐趣是难以描摹的……”

我隔着桌子,握过她的一只手来,紧紧地捏在手心里,已感觉到她的整个身子在吸引着我。她以一种快活的宁静的姿态吐出一个个烟圈。我放开她的手,装得像是在开玩笑地说道:

“你一个劲儿地谈到娜达莉……她哪怕是个天仙美女也比不上你……不过,我倒要顺便问一句,她是什么人,打哪儿来的?”

“她是我们沃罗涅日人,出身世家,当初广有钱财,可现在家道已经败落。她家里人用英语和法语交谈,可是却没有东西果腹……她是个惹人疼爱的姑娘,身段很苗条,很美,但眼下还显得有几分单薄。人很聪明,可是藏而不露,使你一下子难以判断她是聪明人呢还是个蠢丫头……他们斯坦克维奇家跟你那位可爱的堂兄阿列克谢·麦尔斯基是近邻。据娜达莉讲,他三天两头儿上她家去,抱怨独身生活的苦处。可她不喜欢他。再说,你那位堂兄很富有,她要是嫁给他,人家会以为她是为了贪他的钱财才嫁他的,是为了父母才不惜牺牲自己的色相的。”

“噢,是这么回事,”我说道,“咱们还是言归正传,别老是娜达莉、娜达莉的了,我跟你的罗曼史怎样处置?”

“娜达莉倒不会妨碍咱俩的罗曼史,”她回答说,“你会爱得她发疯,可是得同我接吻,你将因为她对你的冷酷无情伏在我胸脯上痛哭流涕,而我则来安慰你。”

“别这么说,你自己也知道,我早已钟情于你了。”

“是的,然而所谓钟情者也不过是对表姐有好感而已,这是司空见惯的事。再说,你那种爱也乏味得很,你当时的举止非常可笑,孱头孱脑的。不过上帝保佑你,我可以原谅你过去的愚蠢,并且愿意从明天起就开始我们的罗曼史,而不去管什么娜达莉不娜达莉。至于现在,你该去安置了,我也要睡了,明天一大早我就得起身料理家务。”

说罢,她站起身来,把睡袍掩好,在穿堂里拿起那支行将燃尽的蜡烛,领我去我的卧室。在卧室门口,我感到又惊又喜,其实在吃晚饭时我就已惊喜交集了,我所渴望的艳遇终于在契尔卡索夫家幸运地得到了,我把她按在门框上,贪婪地长吻着她,她忧郁地合上了眼帘,那只握着蜡烛的手越垂越低,烛泪一滴滴落到地上。她离开我时,脸色通红,举起一根手指来,轻声威吓我说:

“如今你可得留神,明天当着大伙儿的面,千万不许用‘色眯眯的眼睛’盯着我!要是叫我爸爸看出了破绽可不得了!他非常怕我,可我怕他怕得更厉害。再说我也不想让娜达莉看出什么来。请你别见怪,说实在的,我跟你的私情使我感到莫名羞愧。要是你不照我的话做,我会恨透你的……”

我脱掉衣服,躺到床上,只觉得天旋地转,但立刻就又香又甜地睡着了,幸福和旅途的劳顿已使我精疲力竭,我压根儿没料到此后会遇到极大的不幸,没料到索妮娅开的玩笑结果并不是玩笑。

此后我曾不止一次回想起,当时曾经有过不祥之兆:我走进卧室,擦亮火柴,准备点亮蜡烛时,一只巨大的蝙蝠劈面朝我扑了过来。它离我的脸那么近,借着火柴的亮光,我甚至清楚地看到了它那身令人作呕的乌黑、柔滑的毛,看到了它那张死神一样狰狞的长着大耳朵、翻鼻孔的脸,后来它可怕地颤动着身子,穿过洞开的窗户,怪样地飞入了黑暗之中。可我当时却立刻把它忘了。

2

我是在次日早晨头一回看见娜达莉的,只是在一刹那间看到。她突然从穿堂里跳进餐厅,头还没梳,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橙黄色的开襟睡袍,朝餐厅里瞥了一眼。她那件橙黄色的睡袍,金光闪闪的头发,乌黑的眼睛使我顿觉眼前一亮,但这一切随即就消失了。那时餐厅里只有我一个人,刚刚喝完咖啡,枪骑兵已先我喝完,走掉了。我从餐桌旁站起来,无心地掉过身去,正好看到了她……

那天我一大早就醒了过来,整幢宅第里还鸦雀无声。这幢宅第房间之多,闹得我好几回走错了门。我的卧室是间边远的房间,窗户正对着果园中绿荫丛浓的部分。我酣睡一觉后,疲劳全消,满心欢喜地洗了个澡,里里外外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尤其是穿上了崭新的红绸斜领衬衫后,更觉得通体舒坦。我尽可能把我一头湿漉漉的乌发梳得漂亮些——我昨天在沃罗涅日新理过发——然后步入走廊,再拐过一道走廊后,便来到了枪骑兵的书斋兼卧室的房门口。我知道他夏天五点钟就起床了,便敲敲房门。没人应声,我推开房门,朝里扫了一眼,高兴地看到这间古老、宽敞的房间内一切依然如故:意大利的三联窗外,仍然挺立着那棵百年的银色白杨,左边靠墙摆着一溜橡木书橱,书橱之间的墙上挂着一只红木的自鸣钟,钟面是黄铜的,钟锤一动不动地悬着。另一边齐墙陈列着一大串烟斗,每个烟斗都连着一个玻璃珠的烟袋,烟斗上方的墙上挂着一只晴雨表。第三堵墙边放着一张写字台,这张写字台还是远祖时代就已放在那里了,胡桃木的桌面已经翘棱,绿色的呢面褪成了棕黄色,上边搁着老虎钳、榔头、钉子和一只铜制的单管望远镜;靠房门的墙前摆着一张足足有一百普特重的木架子沙发,沙发上方挂着好些褪色的肖像,所有的肖像全都嵌在一色的椭圆形镜框里;窗下放着一张书桌和一把很深的圈椅,无论书桌还是圈椅尺寸都很大;再往右去一点,是一张橡木大床,床的上方挂着一幅有整堵墙那么大的巨画,画上涂过油漆的背景已经发黑,依稀才能辨别出一朵朵烟色的浮云和富有诗情画意的淡绿色的树木,画的前景上用蛋清(那蛋清仿佛已经石化了)画着一个令人目眩神迷的几乎等身大的又高又胖的裸体美女。美女半侧着身体站在那里,高傲的脸直视着观画者,丰腴的背、圆鼓鼓的臀部、健壮的腿,一只手叉开手指,伸得笔直,诱人地掩住了乳头,另一只手捂住了小腹的下面。我刚把目光从这一切上收回来,就听到枪骑兵拄着手杖由穿堂里朝我走来,用有力的嗓音在我身后讲道:

“不,老弟,这个时候你在卧室里是找不到我的。只有你们这种年纪的人才会在床上睡到橡树梢。”

我吻了一下他干枯的大手,问道:

“舅舅,什么叫睡到橡树梢?”

“这是庄稼汉的一句谚语,”他晃动着灰白的额发,用他那双还挺锐利,还挺聪明的眼睛打量着我,回答说,“太阳已经射到了橡树梢,可你还把脸埋在枕头里睡大觉。庄稼汉有这么一句谚语。走吧,喝咖啡去……”

“奇妙的老头儿,奇妙的宅第。”我跟在他身后向餐厅走去时想道。餐厅的窗户都打开着,可以看到清早苍润华滋的果园和夏日整个美好悦目的庄园。侍候我们用早点的是个上了年纪的乳母,矮矮的个子,背也驼了。枪骑兵举起一只放在银托杯里的大茶杯喝着加鲜奶油的酽茶,粗大的手指捏着古老的金匙的细长的绞花匙柄在茶杯里搅拌。我一块接一块地吃着涂牛油的黑面包,不时从热气腾腾的银咖啡壶里把咖啡斟到我杯子里,枪骑兵只关心他自己的事,关于我的情况只字未问。他滔滔不绝地议论附近的几家地主,不时嘲笑他们,粗话连篇地骂他们。我装着在听他讲,望着他的唇髭、鬓发和由鼻孔里钻出来的粗黑的鼻毛,可心里却在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娜达莉和索妮娅,只觉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这个娜达莉究竟长得怎样?发生了昨晚那件事后,我跟索妮娅见面时又会怎样?我对索妮娅抱着一种感激之情,怀着一种狂喜的心情,我脑子里老是在想象着她和娜达莉的卧室,想象着女人在早晨有点儿杂乱的卧室里所做的一切事情,尽管我自己也知道这样想是下流的……也许索妮娅多少还是向娜达莉透露了我们在昨晚开始的爱情。假若真是这样,我觉得娜达莉是可爱的,倒不是因为据说她长得很漂亮,而是因为她已在暗中悄悄撮合我和索妮娅。其实为什么不可以既爱她又爱她呢?说不定她俩马上就会走进餐厅来,周身洋溢着早晨清新的朝气,显得光艳照人,她俩看到了我,看到了我穿件格鲁吉亚式的英俊、鲜红的斜领衬衫,会禁不住咯咯地笑着,耳语起来,然后在餐桌旁坐下来,仪态大方地从热气腾腾的咖啡壶里倒咖啡——显示出妙龄女子清晨的好胃口和兴奋的神情,晶莹的眸子灼灼生光,由于甜甜地睡过一觉而仿佛更加年轻的桃腮上施着薄薄的脂粉,她俩每说一个字就会咯咯地笑一阵,虽说不怎么自然,却更加迷人……吃早饭前,她俩会顺着果园走到河边,在河滨浴场上脱去衣服,蔚蓝色的天光从上方而晶莹透明的波光则从下方照耀着她们赤裸的身体……我的想象力一直非常丰富,我在想象中看到索妮娅和娜达莉扶着浴场上直插至水中的木梯栏杆,有点儿笨手笨脚地踏着湿漉漉的、凉飕飕的,由于长满了绿丝绒一般的青苔而滑不唧溜的梯级往下走去。我还活灵活现地看到索妮娅把她一头浓发的脑袋往后仰去,蓦地挺起胸脯,跳入河中,于是河水便映出她那微微泛出蓝色的白净的肉体,只见她手足倾斜地向两边划动着,活像一只青蛙……

“好吧,吃午饭时再见,你总还记得午饭是十二点整开饭。”枪骑兵一边摇晃着头,一边站起身来说。他下巴刮得精光,蓄着两撇褐色的唇髭和两条同样褐色的鬓发,唇髭和鬓发连成了一体。他身材修长,虽已露出老态,但仍很硬朗,穿着一件宽大的丝绸上装和一双圆头皮鞋,布满寿斑的大手里握着一根手杖。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便快步离去了。就在这时,我也站了起来,正打算穿过邻屋到凉台上去,她跳跳蹦蹦地奔进了餐厅,在我面前一闪就消失不见了,但已足以使我对她的美貌惊叹不已。我走到凉台上时,心怦怦地跳着:真格的,是个绝代佳人!我神思恍惚地在凉台上站了很久。我那么急切地盼着她们来餐厅,可是临了真的听到她们从凉台上走进餐厅时,我却跑到果园里去了——这既是因为我害怕见到她们两人,我同其中的一人已发生了神魂颠倒的私情,更因为我害怕见到娜达莉,半小时前她那令我销魂的一瞥使我直到此刻还惊魂未定。我在果园里信步走着,果园同整个庄园一样,一直延伸到河边的洼地。后来,我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走回餐厅,索妮娅挺愉快,一点没有心虚的样子,娜达莉用她那亮晶晶的黑眼珠,从乌黑的睫毛下笑盈盈地瞟了我一眼,她的双眸在头发颜色的映衬下,美得惊人。她亲切地开玩笑说:

“我们早已相识了!”

后来我们一起走到凉台上,凭靠着石头的柱形栏杆,舒适地感到日光怎样晒热着我们未戴帽子的脑袋。娜达莉站在我身旁,而索妮娅则搂住她,装得心不在焉地望着野景,同时露出一丝讥讪的微笑,哼着一支歌:“在热闹的舞会上,我偶然……”[3]后来,她挺直身子说道:

“走,洗澡去!先我们洗,然后你再洗……”

娜达莉跑去拿浴巾,索妮娅放慢脚步,跟我耳语说:

“打今天起,你装得爱上了娜达莉,不过要是我发现你不是在假装,当心我揭掉你的皮。”

我差点没冲口而出地回答她:是的,我已不是在假装了。可这时她朝房门了一眼,悄没声儿地对我说: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