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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3 / 10)

“午饭后我上你屋里去……”

等她俩洗好澡回来,我便朝浴场走去。走完长长的白桦林荫道后,我来到了岸边的杂树丛中,这里弥漫着热烘烘的河水的腥味,白嘴鸦在枝头上呱呱地叫着,我一边走一边想,我怎么会对娜达莉和索妮娅都产生了好感,这可是两种绝对不能并存的感情呀!我还想,我这就要去洗澡了,就到她俩刚刚出浴过的水里去洗……

午饭时,果园内的碧空、绿树和太阳,从餐厅的一扇扇窗外凝视着屋内,给餐厅造成了一种幸福、闲适、宁静的无拘无束的氛围。午饭吃了很久,有冷杂拌汤[4]、炸嫩鸡、奶油悬钩子。我由于能跟娜达莉同桌吃饭,由于巴望饭后午睡的时刻尽快到来,好让索妮娅(她来吃午饭时,头上插着一朵深红色的丝绒似的玫瑰)悄悄地上我屋里来继续昨晚那件事,不过不像昨晚那么仓促,那么草草了事,只觉得我的心一阵阵揪紧。一吃完饭,我就立刻回到我的卧室,掩上百叶窗,躺在土耳其式的沙发卧榻上,等待着她来,同时谛听着笼罩整个庄园的炎夏的寂静。果园内鸟儿的啁啾由于是午后了,已有几分慵倦,园内花草甜津津的香气穿过百叶窗,一阵阵飘进屋来,可我却觉得自己处于一种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的绝境之中:一方面我同索妮娅幽会,一方面又和娜达莉做伴,而只要一想到娜达莉,一种纯洁无邪的爱的狂喜就会充溢我的整个身心,我强烈地想望怀着欢乐的爱慕之心去看看她的倩影,仅仅是看看而已,就像不久前,她半倚在被太阳晒热了的古老的石柱栏杆上时,我爱慕地望着她往下俯去的苗条的身姿和支在栏杆上的少女的尖尖的臂肘那样。可是在这样的双重感情下,在这样的双重人格下,叫我的日子怎么挨得下去?索妮娅站在她旁边,也依着栏杆,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穿着一件绉布的麻纱罩袍,像是个初嫁的少妇。而娜达莉穿着麻布短裙和小俄罗斯式的绣花衬衫,烘托出了她年轻的尽善尽美的身姿,完全是个情窦初开的处女。我甚至都不敢想象我会有胆子出于昨晚吻索妮娅的那种感情去吻她一下,而这种畏惧的心理正是我最大的欢乐!她那件衬衫的肩部用红绿丝绒绣着花,薄薄的袖口又宽又大,从中可以看到她小巧的手臂和覆着一层淡淡的火红色汗毛的干燥的金黄色肌肤——我望着她的手臂和肌肤,心里想,要是我敢于用嘴唇去碰它们一下,就让我五雷轰顶!她感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发髻由一条粗大的辫子绾成的光艳照人的脑袋,用闪闪发亮的黑眼珠瞅了我一眼。我往后退了一步,却无意中隔着被阳光照得透明的裙裾,看到了她的两条腿和灰色长筒袜里的纤细、强壮、高贵的踝骨……

索妮娅头发上插着一朵玫瑰花,迅速地打开并关上了房门,轻声地惊呼道:“怎么,你睡着了!”我霍地跳起身来,连声说:“你说什么呀,你说什么呀,我怎么睡得着!”随即握住了她的两只手。“去把门锁上……”我连忙奔到门口把门锁好。她坐到卧榻上,合上眼帘,说道:“好,来抚爱我吧。”于是我们两人立刻忘掉了羞耻和理智。在此期间,我们两人几乎没说一句话,她已允许我吻她美妙而灼热的身体的任何部位——不过仅仅是吻——她的眼帘越来越阴郁地紧闭着,脸也烧得越来越红。临走时,她一面理着鬓发,一面压低声音威胁我说:

“关于娜达莉,我再说一遍,要是你敢于越雷池一步,敢于假戏真做,我非揭掉你的皮不可。我的脾气可不像你想象的那样好弄!”

玫瑰花落到了地板上。我把它藏到写字台里,还没到傍晚,深红色的丝绒似的花瓣就已经蔫掉,变成淡紫色的了。

3

从表面上看,我的生活并无异样,但我的内心却一刻也得不到安宁。我越来越眷恋索妮娅,越来越习惯于每天深夜同她进行热烈、甜蜜得耗尽精力的幽会——如今她一直要等到很晚,全屋子的人都睡着了,才到我卧室里来——而与此同时,我越来越痛苦地、越来越狂喜地在暗中注视着娜达莉,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我们的夏季作息仍然一如往常:每天早晨会面,午饭前洗河水澡,澡后吃午饭,饭后各自回卧室小休,然后到果园里会面:她俩坐在白桦树的林荫道上刺绣。要我给她们朗诵冈察洛夫[5]的小说,或者在凉台右边,离宅第不远的橡树荫下的草地上熬果子酱;每到四点半钟,就去另一边,凉台左边绿荫丛浓的草地上喝午茶,傍晚,我们去住宅前的大院子里散步或者玩槌球戏,天擦黑后,我们便去餐厅用晚餐,有时我跟娜达莉并排坐,索妮娅坐在对面,有时索妮娅跟娜达莉并排坐,我坐在对面……晚饭后,枪骑兵就去睡觉了,而我们三人还要在夜色沉沉的凉台上坐上很久。我跟索妮娅抽着烟,说说笑话,而娜达莉则一声不作。临了,索妮娅说:“好了,该睡觉了!”于是我向她们两人道过晚安,回自己的卧室去,激动得两手冰凉地等待着我朝夕思念的时刻的到来,那时整幢宅第内的灯火都已熄掉,周遭静得甚至可以听到我摆在床头行将燃尽的蜡烛下边的怀表那轻若游丝的嘀嗒声。我一边等着索妮娅,一边越来越觉得奇怪,越来越觉得可怕:上帝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竟在同时之间赋予我如此迥异而又如此强烈的两个爱情,一方面我痛苦地热爱着娜达莉的美貌,一方面又贪恋着索妮娅所给予我的肉体上的狂喜?我感觉到我同索妮娅眼看着就要守不住肌肤之亲的最后一道界限了。我感到由于期待夜间的幽会,由于每次幽会的滋味总是要持续整整一天,而娜达莉又偏偏就在我身旁,我几乎要发疯了!索妮娅已开始吃醋,常常大发脾气,可私底下又对我说:

“我担心我们吃饭时和当着娜达莉的面都不够谨慎。我觉得爸爸好像已经看出了什么。娜达莉也已经看出来了。至于奶妈,不用说,已经断定我们两个在恋爱,而且十之八九已经在爸爸面前讲我们的坏话了。今后你该多陪陪娜达莉到果园里去坐坐,就你们两个去,把那本令人生厌的《悬崖》念给她听,到了傍晚就陪她去散散步……可真是可怕,我早已发现你成天像个白痴似的瞪着两只眼睛死盯住她看,有时候我恨透了你,真想跟泼妇那样,当众揪下你的头发,你倒说说看,你叫我怎么受得了?”

可对我来说,最可怕的还是娜达莉已多少觉察出了我跟索妮娅的隐私,并因此而痛苦、愤懑。她本来就沉默寡言,现在更是默不作声了,无论玩槌球戏或刺绣时都专心得过了分。从表面上看,我们两人已熟不拘礼,可是有一回,只有我们两人坐在会客室里时,她半卧在沙发上,翻阅着乐谱,我跟她开玩笑说:

“娜达莉,我听说我们俩也许会成为亲戚。”

她冷冰冰地看了我一眼:

“什么意思?”

“我的堂兄就是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麦谢尔斯基……”

她打断我的话说:

“噢,是这件事!您的那位堂兄,请原谅,长了一身的肥膘,一身黑油油的毛发,那么大的个儿,可讲起话来却还咬舌儿,嘴唇又厚又红……再说,谁给你权利跟我谈这种事的?”

我吓得手足无措了:

“娜达莉,娜达莉,您干吗对我这么凶!连玩笑都不能开开!我如果失言,就请您原谅我。”我一边说,一边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把手抽回去,说道:

“我至今不理解您……不了解您……不过我们别谈这些了……”

为了不去看她那双斜搁在沙发上的、吸引住我的白色网球鞋,我站了起来,走到凉台上去。乌云从果园后边涌过来,天色变得昏暗了,果园里响起了夏日特有的柔和的喧声,刮来一阵阵雨意浓郁的、凉丝丝的野风,一种莫名的、愿意允诺一切事情的幸福感,突然那么甜蜜地、朝气蓬勃地、自由自在地攫住了我的整个身心,我情不自禁地喊道:

“娜达莉,过来一会儿!”

她走到凉台门口:

“干吗?”

“您快来呼吸一下,多好的风!世上的万物能给人带来多大的欢乐呀!”

她沉默了一会儿。

“是的。”

“娜达莉,您为什么对我冷冰冰的!莫非我有什么地方让您不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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