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8 / 10)
“索妮娅,你在哪里?我害怕得要死……”
随即她就消失了。索妮娅跳起身来去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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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她嫁给了麦谢尔斯基。她是在他领地天赐庄空落落的教堂里举行婚礼的。我们家和男女双方的亲友都未接到参加婚礼的邀请。新婚夫妇成婚后也没有按照习俗拜访至亲,立刻就去克里米亚度蜜月了。
第二年元月,在塔季扬娜节[9],沃罗涅日的大学生在该市俱乐部举办舞会。我虽是在莫斯科求学的大学生,这时恰好在乡下的家里度圣诞节期。这天傍晚,我乘火车赶到了沃罗涅日。火车抵达沃罗涅日时,整列火车在暴风雪下,白成了一片,不断地腾起雪尘。雪橇载着我由车站往市区的贵族旅社驶去,一路上勉强才能透过风雪看到一盏闪闪烁烁的路灯。由乡下来到城里,看到了这城市内的暴风雪,看到这些路灯,我不由得感到激动,它们预示着我即将舒适地走进温暖的,甚至温暖得有点过分的外省古老的旅社,吩咐侍者把茶炊端到房间里,同时动手换衣服,准备去参加长夜的舞会,去参加大学生的宴饮,直至东方发白。契尔卡索夫家那个可怖的夜晚以及她于此后的出嫁已经过去了许多时日,在此期间,我已渐渐恢复了常态,至少我已习惯于那种心灵受到创伤的人的境遇,这种人虽然内心深处感到痛苦,可表面上却和大家一样过着日子。
我到达俱乐部时,舞会刚刚开始,正门的楼梯上和楼梯平台上人头济济,可是还有人不断进来。打俱乐部正厅的乐池里,传来了军乐队震耳欲聋地演奏着的带有几分忧伤的华尔兹舞曲庄重的旋律。我刚打冰天雪地中进来,身上还冒出一股寒气,穿着一身崭新的校服,风度翩翩、彬彬有礼得有点过分地踏着楼梯上的红地毯,穿过人群,登上了楼梯的平台,那里更是挤满了人,全都拥在正厅门口,连空气都变得燥热了。不知为什么,我固执地排开众人,硬往里挤,人们准以为我是舞会的干事之类人物,有急事要去正厅处理。我终于穿出人堆,站到了正厅的门槛上,一边听着乐队的演奏好似洪水一般,好似雷声一般,在我头顶上轰响,一边望着枝形吊灯的光华犹如水波一般荡漾。在灯光下有几十对男女正以各种姿势跳着华尔兹舞,突然我往后退了一步:在这几十对婆娑起舞的人中有一对我觉得特别刺眼,这两个人正以快速而轻盈的滑步飞也似的朝我舞旋过来。我急忙闪过一边,同时紧紧地望着他。他在跳华尔兹舞时,微微拱起背,身子又高又胖,满头的黑发加上燕尾服使他浑身上下发出一种乌光。他的舞步是轻盈的,有些男子尽管长得五大三粗,可在跳舞时的步态却往往轻盈得令人吃惊。而她呢,由于梳着参加舞会的发式,个子显得很高,身上穿着一袭洁白的舞服,脚上穿着小巧有致的金色的皮鞋,在旋转时身子微向后仰,眼睛垂下,戴着长及臂肘的手套的手搁在他肩上,手臂弯曲的形状好似天鹅的颈项。有一瞬间,她那乌黑的睫毛已对着我扬了起来,一双乌黑的眸子就在我近旁闪烁着亮光。但就在这刹那间,他以魁梧的人所特有的那种殷勤的姿态,踮起那双漆皮皮鞋的脚尖,滑着轻盈的舞步,陡地把她的身子转了过去。她在转过身去时,半启着双唇叹了口气,她的裙裾闪出一道银光,两人又用滑步往回舞旋,一会儿就离开我很远了。我重又挤进平台上的人堆,然后又穿出人堆,茫然地站了一会儿……我斜对面的侧厅内还空无一人,里边显然还挺凉爽,只有两个女大学生穿着小俄罗斯人的盛装,无所事事地站在出售香槟酒的柜台旁边,其中一个是金发女郎,很有几分姿色,另一个是位瘦长的、脸色黝黑的哥萨克美女,几乎要比金发女郎高出半个身子。我走进侧厅,鞠了一躬,递给她俩一张一百卢布的纸币。她俩伛下身去,头碰到了一起,咯咯地笑着,从柜台下边的冰桶里拿出一瓶沉甸甸的香槟酒,随后犹豫不决地交换了一下眼色——开瓶的起子还没有送来。我走进柜台,一眨眼的工夫就利索地啪的一声把瓶塞打了开来。我兴冲冲地邀请她俩也喝一杯——gaudeamusigitur[10]!然后我就独自一杯又一杯地把一瓶酒喝光。她俩起初惊愕地望着我,后来怜悯起我来,说:
“哎哟,瞧您的脸色白得多厉害呀!”
我喝光香槟酒后,立刻就离开了俱乐部。一回到旅社,我便关照送瓶高加索白兰地到我房间里。我把白兰地倒在茶杯里一杯接一杯地喝,指望借此使我的心裂成碎片……
又过去了一年半时间。5月底,我又从莫斯科回到家里,有一天,邮差从车站送来了她由天赐庄拍来的一份电报:“阿列克谢·尼古拉耶维奇于今晨因中风猝然故世。”父亲画了个十字,说道:
“愿他早升天堂。真是飞来横祸。上帝,请原谅我,我从来也没喜欢过他,可他的暴卒毕竟是个噩耗。要知道他连四十岁还不到,他妻子太可怜,年纪那么轻就成了寡妇,还拖着个吃奶的孩子……可我还没见到过她哩。他竟一次也没领她来见见我,也太懂得规矩了。听说她长得挺漂亮。可我们怎么办呢?我也好,你妈也好,这么大年纪了,要我们赶一百五十俄里去奔丧,不用说,已心有余而力不足,只得让你去跑一趟……”
我无法拒绝。有什么理由好拒绝呢?再说,突然得悉这个出乎意料的消息,我已处于一种半麻木的状态,我根本就没想到要拒绝。我只想到一点:我又要见到她了!使我们得以重逢的原因是可怕的,然而是合法的!
我们拍去了回电,翌日由天赐庄派来的一辆四轮马车,在5月的夕照下,把我从火车站接往庄园。我乘着马车,翻过山冈,朝庄园驶去,山冈下是被春汛淹没了的牧场。隔着老远,我就看见了被依然还亮灿灿的晚霞照耀着的宅第的西墙,看见了大厅的西窗统统都关上了百叶窗。一个可怕的想法使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他就长眠在那些窗户里边,而她则在一旁守灵!在嫩草茂密的院子里,车棚前停着不知谁家的两辆三驾马车,马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着,除了驭者座上的车夫外,车上没一个人。前来吊唁的人和仆人都在灵堂里。农村中5月的黄昏,万物都处在宁静、安详的氛围之中。这儿的一切,无论是四野和河畔的空气,无论是院中茂盛的嫩草,无论是从屋后和南边一直伸展至宅第的鲜花盛开的果园,无不洋溢着春日的洁净、清新和蓬勃的生气。在正门低低的门廊里,两扇大门朝门厅里开得笔直,门旁靠墙立放着用黄缎子包没的巨大的棺材盖。傍晚凉飕飕的空气中袭来一阵阵梨花甜丝丝的浓郁的香气,果园的东南部密密层层地开满了乳白色的梨花。在这片乳白色的花海的映衬下,平坦的天空显得黯淡了,空中只孤零零地挂着一颗红幽幽的木星。万物都显示出了青春的活力和美丽,使我不由得联想到了她的美丽和青春,要知道当初她曾经是爱过我的。这使我的心碎了,既感到悲痛,又感到幸福和对爱的渴求,以致我在门廊前跳下马车时,觉得自己仿佛来到了深渊的边缘——叫我怎么跨得进这幢宅第,怎么能在三年的阔别之后,重又面对面地去看她,而且她已经是个寡妇,是个做母亲的人了!可我还是跨进了那间可怖的大厅。昏暗的大厅里神香袅袅,处处都闪烁着昏黄的烛光,这是人们手持蜡烛站在棺材前吊唁,棺材头部垫得高高的,呈倾斜状地停放在大厅正面供奉圣像的地方。在用黄金打成衣饰的圣像前,高挂着一盏巨大的红彤彤的圣体灯,而下边则点着三支又粗又长的白蜡烛,向四处射出银色的光波。神父们诵唱着经文,绕着棺材转圈,一边鞠躬,一边摇炉散香。我立刻垂下了头,免得看到蒙在棺材上的黄不棱登的花缎和死者的遗容,但我更怕看到的则是她。有个人递给我一支燃着的蜡烛,我接过来,握在手里,感到蜡烛在颤动,在发出热气,照亮了我那像纸一样白的脸。我怀着一种木然的虔诚的心情,听着神父们的念经声和手提香炉的叮当声,同时皱紧眉头瞟着一缕缕香得发腻的烟如何庄重地飞向天花板。蓦地里,我抬起了头,终于还是看到了她——她站在众人前面,穿着丧服,手持蜡烛,烛光照亮了她一边的面颊和金黄的头发,这时我就像看着圣像似的看着她,眼睛再也离不开她了。当神父们终于念完经文,灭掉了的蜡烛发出一股子油脂气,大家都小心翼翼地走向前去吻她的手时,我故意落在后面,以便最后一个走到她跟前。我向她走近时,怀着一种令我骇然的兴奋心情,望着她那身像修女的长袍一般端庄的黑色丧服,穿着这身丧服使她显得格外贞洁了,望着她纯洁、年轻、美丽的面孔、睫毛和眼睛。她的眼睛一看到我就垂了下来。我朝她低低地、低低地鞠了个躬,吻着她的手,用勉强才能听得见的声音,说了作为亲戚按照礼仪应当说的一切话,并请她允许我立刻离开她身边,到果园里的那个古老的凉亭里去过夜。我还是中学生的时候,每回来天赐庄,都是在那里过夜的,麦谢尔斯基生前每遇大热天,也到那里去睡觉。她没有抬起眼睛,回答说:
“我这就关照他们领您到那边去,并把您的晚餐也送去。”
翌日早晨,在做完追思弥撒,举行了葬礼以后,我立刻就离开了天赐庄。
我在向她辞别时,我们只是短短地交谈了几句,仍然谁也不看谁。
7
我大学毕业后没多久,父母几乎同时故世,我只得回到乡下管理我们家的产业。我同农民的一个孤女加莎同居了。加莎是在我们家长大的,是我母亲的贴身婢女……如今她同伊凡·卢基奇两人侍候我。卢基奇是我们家过去的家奴,头发已经花白,蓄着一部像铲子一样的络腮胡子。加莎的外貌还像个半大孩子,又瘦又小的个儿,黑色的头发,烟灰色的眼睛从来没有任何表情,终日令人纳闷地默不作声,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她那细洁的皮肤是那样黝黑,我父亲曾说过:“瞧,夏甲[11]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我觉得她非常可爱,我喜欢把她抱在手里吻个不停;这时我心里就会想:“这就是我此生剩下的一切了!”她看来完全理解我的想法。后来她给我生了个儿子,也是小小的个儿,黑黑的头发,于是她不再做侍女,而搬到我先前的儿童室去住。我打算同她结婚。她回答说:
“不,我可不要结婚,要是跟您结婚,我见了人就会臊得抬不起头来,我算哪门子太太!再说,您也何必跟我结婚呢!跟我结了婚,您会更快地嫌弃我。您应当去莫斯科,要不您整天守着我,会觉得无聊的,寂寞的。可我现在不会寂寞了,”她望着抱在怀里哺乳的婴儿说,“出门去玩玩,散散心,爱怎么寻乐就怎么寻乐。不过咱俩有言在先,您得记住一点:要是您当真爱上了别的女人,打算跟她结婚,那我就抱着他一起去投河。”
我瞧了她一眼,不能不相信她的话,于是我垂下了脑袋。是啊,可是我总共才二十六岁呀……爱上了别的女人,结婚,这我连想都不曾想过,然而加莎的话却又一次提醒我,我已经把自己的一生断送了。
刚一开春,我就出国了,在那里住了四个月。6月底回国,途经莫斯科时,我想回农村去过秋天,到冬天再出门上什么地方去。可由莫斯科去图拉途中,一种平静的惆怅的心情充溢了心头:我又巴巴地回家去了,去干什么呢?我思念着娜达莉,想道:是呀,索妮娅当年开玩笑地向我预言的那种“直到死”都不变的长相思确实是事实,只是我已习惯于这种相思,就像一个人被锯掉了手和脚,随着岁月的迁移,终于习惯了一样……在图拉车站等候换车时,我忽然心血来潮,给她拍去了一个电报:“我正由莫斯科返里,将路过贵地,晚九时抵贵地车站,请允许我造访尊府,以请起居平安。”
她在宅第的门廊上迎接我,身后有个侍女捧着一盏灯照亮。她含笑地把两只手伸给我:
“我非常高兴您来舍间。”
“真是奇怪,您又长高了些。”我一边说,一边怀着断肠人的心情吻着她的手。女仆高高举着油灯,有几只粉红色的小蝴蝶正围着玻璃灯罩飞舞,我借着灯光瞥了她一眼,她那双乌油油的眼睛如今看来要比以前坚定和有信心多了,她的衣着朴素大方,穿着一件绿色的茧绸连衫裙,周身上下显示出少妇那种已经成熟了的美丽。
“是呀,我还在长个儿。”她露出一丝苦笑,回答说。
大厅正面仍像当年一样,在古老的鎏金圣像前挂着那盏红彤彤的大圣体灯,只是没有点亮。我赶紧把目光从那儿移开,跟着她走进餐厅。餐厅里干净得闪闪发亮的台布上,放着一把搁在酒精炉上的茶壶,细瓷的茶具熠熠闪光。侍女端来了凉牛犊肉、酸辣菜、装在细颈玻璃瓶里的伏特加和一瓶法国拉斐特红葡萄酒。她提起茶壶,说:
“我不吃晚饭,只喝茶,您自个儿吃吧……您从莫斯科来吗?去那儿办什么事?夏天您在那里有什么事好做?”
“我从巴黎回来。”
“我说呢!您在巴黎待了很久吗?唉,要是我也能上什么地方去就好了!可我那个小妞儿才四岁……我听说,您在悉心经营您的产业,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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