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1 / 9)
塔妮娅
她在他的亲戚小地主卡扎科娃家当婢女,那年十八岁,身材不高,尤其是当她赤着脚或者冬天穿着毡靴,轻柔地摆动着裙子,微微挺起短上衣里边纤巧的双乳时,就显得更加娇小了。当年,她纯朴的脸蛋上一副天真烂漫之态,那双灰色的农民的眼睛由于充满青春的活力显得很美。可他在那个遥远的年代里却品行不端,总是滥用感情,曾有过许多艳遇和风流韵事,以致把同她的关系也视作逢场作戏了……
她很快就认命了,觉得那个秋夜突然落到她身上的那件奇事是命里注定的。她哭了好几天,但后来越来越深信,那件事给她带来的不是痛苦,而是幸福;在她心目中,他变得越来越可爱,越来越可亲;很快他俩就日益频繁地重复起那件事来。当他俩亲热的时候,她已经管他叫彼得鲁萨[1]了。她在谈起那天晚上的事情时,已经把它当作不仅是他,连她自己也久有此意的一段佳话了。
起初他将信将疑:
“难道你当时真的不是装睡?”
可她却天真地睁大着两眼:
“难道你当时感觉不出我睡着了吗?难道您不知道男孩和姑娘睡得有多沉吗?”
“要是我当时知道你真的睡着了,我是绝对不会来碰你的。”
“可我那时一点儿也没有感觉到,一点儿也没有,几乎直到最后一刻!您怎么会想到来找我的呢?您刚来那天,连正眼也不瞅我一下,一直到了晚上才问我一句:你大概来了没多久吧,叫什么名字,好像是叫塔妮娅?后来有好一阵子,您见到我时总是毫不在意。这么说,这都是您装出来的啰?”
他回答说当然是装出来的,但他是在撒谎,那件事的发生对他自己来说也是始料不及的。
他在克里米亚度过了初秋,在回莫斯科的途中顺路来到卡扎科娃家。在她朴素的庄园内,在11月初乏味的日子里,清心寡欲地逗留了两星期之后,他已经打算动身回去了。那一天,为了同乡村生活告别,他一大早就骑着马,肩上背着猎枪,带了条猎狗,在空旷的田野里,在光秃秃的小树林中奔驰,可是一直跑到傍晚,什么野味也没有打到,只好又饿又累地返回庄园。晚饭时,他吃下了满满一煎锅的奶油煎肉饼,喝了一瓶伏特加。当卡扎科娃像往常那样唠唠叨叨地谈她那位去世了的丈夫和两个在奥勒尔担任军职的儿子时,他又喝了好几杯茶,到十点钟的时候,宅第内像通常一样,所有的灯都熄了,只有客厅旁边的书斋里还亮着支蜡烛,他来到庄园后就一直住在那里。他走进书斋,只见她手中拿着蜡烛,跪在她沙发床的被子上,正用蜡烛火在圆木墙上烧着什么。一看见他,她就把蜡烛放到床头柜上,跳下床,急忙向外走去。
“怎么回事?”他惊慌地问,“站住,你这是干什么?”
“烧死臭虫,”她悄声地迅速回答道,“给你铺床时,看见墙上有臭虫……”
说罢就咯咯地笑着跑掉了。
他目送着她离去,然后没有脱去衣服,只是脱掉皮靴,躺到沙发床绗过的棉被上。他还想抽支烟,考虑些事,他不习惯十点钟就睡觉,可是结果却立刻睡着了。但马上又醒了过来,因为颤抖的烛光照得他做梦也不安宁,他吹灭了蜡烛,重又一头倒在床上沉沉睡去。当他再一次睁开眼睛时,只见向着庭院的那扇窗子外面和向着果园的那扇洒满银光的边窗外面一派月明秋夜的景色,虽然显得清旷、落寞,却十分美丽。借着朦胧的月光,他在沙发床前找到了便鞋,走进穿堂,准备由那儿上后门外去,因为主人忘了关照给他准备过夜用的便盆。可是通后门的穿堂门倒锁上了,他只得穿过被户外射进来的月光神秘地照亮了的宅第,上正门的门廊走去。这样就得穿过那条大穿堂和用圆木做墙的门厅。大穿堂里摆着一只古老的大木箱,木箱上边有一扇高大的窗子,劈对窗子有道隔板,隔板后面是间没有窗的屋子,一直是供婢女住的。隔板的门半掩着,门内一片漆黑。他擦亮一根火柴,看见她正在酣睡。她仰卧在木板床上,只穿一件衬衫和一条棉布衬裙,衬衫下边显出她微微隆起的胸脯,腿齐膝盖以下都裸露着,右手露出在被子外面,一直伸到墙边,睡在枕头上的脸看上去像死人一般……火柴熄了。他犹豫了一会,就蹑手蹑脚地走到木板床跟前……
他穿过黑洞洞的门厅走到门廊的台阶上,像害了热病似的想道:
“太奇怪啦,真想不到!难道她真的是睡着了?”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便步下台阶,走到庭院中……不知怎的,这天的夜也是奇怪的。一轮高高的皓月清澈如洗,照亮着空落落的宽广的庭院。板棚的草顶由于年深日久已硬得像石板一般。在与板棚遥遥相对的畜栏、车棚和马厩的屋顶后面,弥漫于北方天际的夜间神秘莫测的云霭,好似雪山死寂的峰峦,正在慢慢消融。头顶上只有一朵朵薄如蝉翼的云,遮蔽了高高的月亮,使它变得像含着金刚石般晶莹泪花的明眸。月亮不时浮出云朵,游到暗蓝色的、深邃的星空中,把屋顶和庭院仿佛照得更亮了。万汇都在过着与人类毫无关系的夜生活,都在漫无目的地闪耀着光辉,构成了一种奇怪的氛围。而更使他感到奇怪的是,这月色如洗的秋的世界他仿佛还是平生第一次看到……
他在车棚前一辆四轮马车的踏板上坐了下来,踏板上沾有好些干了的泥巴。虽已交秋,天气还是暖洋洋的,空气中弥漫着秋日果园特有的芳香。夜庄严,无邪,令人心旷神怡,这一切不知怎的同他因为突然占有了那个豆蔻年华的女性而起伏不已的思潮,奇特地交融在一起……
她终于醒过来后,轻轻地抽泣起来,好像直到这一刻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可也许并非好像,而是真的直到这一刻才明白过来呢?当时她像个无生命的躯壳那样任他轻薄。他事先曾悄声地唤醒她说:“听着,别怕……”她没有听见,也可能是装着没有听见。他小心翼翼地吻她热烘烘的脸颊,她对他的吻没有丝毫反应,于是他以为她已默许他进一步行动了。当他分开她娇嫩的、灼热的双腿时,她只是在梦中叹了口气,微微伸了伸身子,把一只手插到头下……
“如果她并不是假装睡着呢?”他一边想,一边从踏板上站了起来,于心不安地望着夜空。
当她甜蜜而又痛苦地呜呜咽咽抽泣起来的时候,他不仅对她在没有知觉的当儿所赋予他的幸福满怀感激,而且还怀着狂喜的心情,怀着爱,连连地吻她那散发出一股农村少女醉人馨香的两腮和胸脯。她哭着,哭着,突然以一种下意识的女性的激情回答了他的抚爱——紧紧地,似乎也是感激地抱住了他的头,把它贴在自己身上。他是谁,在半睡半醒中,她还不得而知。但不管是谁,反正是命里注定第一个要同她发生那种最秘密的、欢乐得令人濒于死亡的肌肤之亲的人。现在双方既已发生了这种肌肤之亲,那么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将其勾销掉了。他将永远珍惜这亲同形影的关系,何况这个不寻常的夜已接纳他带着这种肌肤之亲进入它神秘莫测的、银光四溢的王国……
他一旦离去之后,怎么能不朝夕思念她呢,怎么忘得了她那可爱、真诚的声音,怎么忘得了她那时而高兴,时而忧愁,然而永远对他含情脉脉的忠贞不贰的眼睛,他怎么能再去爱别的女人,把她们看得比她还重呢!
第二天,她在侍候主子吃饭时,一直垂着眼睛。卡扎科娃问道:
“塔妮娅,你这是怎么啦?”
她谦恭地回答道:
“太太,我的苦水还少吗……”
等她走出去后,卡扎科娃告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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