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2 / 9)
“是啊,也难怪她,她是个没娘的孩子,父亲是个二流子,穷光蛋……”
天快擦黑时,她在台阶上生旺茶炊,他走过来对她说:
“你别瞎想,我早就爱上你了。别哭,别难过,这会伤身子的……”
她一边把烧着了的小木片放进炉膛,一边泪汪汪地低声回答说:
“若是您真心爱我,那我心里就会好过些了……”
后来,她又有好几回直愣愣地望着他,仿佛在用眼神怯生生地询问:“是真心吗?”
有天傍晚,她进来给他铺床,他走到她跟前,搂住她的双肩。她惊骇地瞧了他一眼,羞红着脸低声说:
“看在上帝的分上,放开我。会叫那老婆子看见的……”
“哪个老婆子?”
“就是那个老妈子,别装作不知道。”
“那么我今儿夜里上你那儿去……”
她像叫火烧着了似的吓了一大跳,最初有一阵子她总是提心吊胆地害怕那个老婆子:
“哎呀,那可不行,那可不行,我害怕得都快发疯了!”
“得啦,别怕,没什么好怕的,我不来就是了。”他急忙说。
她现在侍候主子时又和从前一样了,既利索又周到。去端饭时也和从前一样,像一阵风似的穿过庭院跑到厨房去,而且只要有机会,就偷偷地瞟他一眼,目光已经变得又羞又喜。有一天清晨,天刚麻麻亮,他还在睡觉,卡扎科娃就差她进城去买东西。吃午饭时卡扎科娃跟他说:
“这可怎么办,管家和雇工都让我派到磨坊干活去了,抽不出人手上火车站去接塔妮娅,能不能劳驾你去跑一趟?”
他抑制住心头的喜悦,装得漫不经心地回答说:
“行,我乐于效劳。”
在一旁侍候吃饭的老妈子,皱着眉头说:
“太太,您干吗要让姑娘背一辈子黑锅?这么做,村里不知要说她什么闲话呢?”
“那好,你去接,”卡扎科娃说,“这么大老远的,难道叫她靠两只脚走回来吗?”
将近四点钟的时候,他驾着一辆二轮马车出发了。拉车的是一匹高大、乌黑的老牝马。他生怕迟到,害她等,所以一出村,就拼命地催赶着马,也不顾去车站的那条路上净是土墩,不顾路面由于上冻后又回暖而变得又烂又滑。近日来,天气一直潮湿多雾,而这天的雾更是大得少见。马车走在村里时,他就以为天黑了,家家户户都上了灯。在瓦灰色的雾霭中,昏暗的灯光红不棱登的,显得十分古怪,出村后,旷野里就更黑了,雾浓得看不见几步外的东西。刺骨的寒风和漆黑的潮气一刻不停地迎面扑来。可是风非但没有吹散迷雾,反而使凛冽的暗灰色的雾霭更浓了。风借助迷雾的气味和浓烈的潮气窒息着万物,使人觉得除了这浓雾之外,什么都不存在了,世界和一切生命都已濒临末日。他的便帽、厚呢大衣、睫毛和唇髭上都挂满了小小的水珠。黑马放开四蹄向前奔驰、轻便马车每越过一个滑不唧溜的土墩便猛颠一下,撞痛他的胸部。他眼明手快地点燃了一支烟,于是烟卷那甜蜜的、芳香的,由人喷出来的烟,就跟迷雾、晚秋和光秃秃的潮湿的田野这三者所散发出来的原始的气息交融在一起。周遭的一切,无论是天上的还是地下的,全都阴郁地暗下来,变得黑咕隆咚的,连长长的马脖子和警觉地竖起来的马耳朵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黑,几乎看不见了。这时他越来越强烈地感到马的亲切,因为那马是这片荒漠中唯一的生物,除它之外,无论左右前后的一切东西都充满了敌意,用心险恶地隐匿到向他猛扑过来的越来越浓重、越来越黑暗的混沌的浓雾之中……
他终于到达了车站所在的村庄,那一间间住房、一扇扇陋窗所泄出的昏黄的灯光和其中恬适的生活,荡漾着欢悦的气氛。这气氛立刻就感染了他。一踏进车站,顿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派熙熙攘攘、生机勃勃的景象,好似都市一般。他还没来得及把马拴好,一列火车就隆隆地驶进了车站,闪过一扇又一扇灯火通明的车窗,空气中立刻弥漫着一股煤的硫黄味。他怀着好似迎接年轻妻子的心情,三脚两步奔进站里,一眼就看到她打扮得同城里人一样,跟在一个替她拎着两蒲包采购来的东西的脚夫后边,从月台正门走进了车站大厅。大厅很脏,那几盏煤油灯发出一股臭味,死样怪气地照亮着大厅。可她却神采飞扬,两眼兴奋得发亮。脸庞由于这次难得的旅行而焕发出青春的光泽,那个脚夫在跟她谈着什么,口口声声地尊称她为“您”。突然,她和他的目光相遇了,她惊慌得甚至站停了下来: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这儿?
“塔妮娅,”他赶忙说,“你好,我是来接你的,抽不出人手来……”
她有生以来几时有过这么幸福的傍晚!他亲自来接我,而我又是进城后回来,打扮得漂漂亮亮,我这么好看,他是怎么也想象不到的。这也难怪他,他过去只看见我成天穿着的旧裙子和寒酸的印花布短上衣。可这会儿,我的脸蛋包在一条雪白的丝头巾里,就跟女裁缝一个样,身上穿着崭新的咖啡色羊毛连衫裙,外面套着呢子短上衣,脚上穿着雪白的长筒丝袜和新的短筒靴,靴底还打着铜鞋掌呢!她的心快乐得发抖了,跟他说话时的声调就像是在做客。她稍稍提起裙裾,迈着女太太们那种碎步跟在他身后走着,一面用一种纡尊降贵的口气大惊小怪地说:“哎唷,天呀,瞧这儿有多滑,庄稼汉把地上踩得好脏呀!”一种又是喜悦又是恐惧的心情使得她心都揪紧了。她登上马车时,把连衫裙高高撩了起来,露出雪白的细棉布衬裙,这样就可坐在衬裙上,不致把连衫裙坐皱。她仿佛是他妻子一般,径直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同时不好意思地避开脚下的两个蒲包。
他默默地策马起步,奔向寒冷的黑夜和浓雾。马车在坑坑洼洼的难以行走的11月的村道上奔驰,偶尔有幢低矮的农舍还闪烁着灯光。他的缄默使她一句话也不敢说,心头像揣着个小鹿似的,生怕刚才别是有什么话讲得不得体,惹他生气了,他知道她的想法,故意一声不响。等到出了村子,进入没有一息灯光的黑暗中后,他突然让马放慢步子,用左手握过缰绳,腾出右手来,按在她那件蒙着一层冰冷的水珠的短上衣的肩上,笑盈盈地柔声说道:
“塔妮娅,塔妮契卡[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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