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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3 / 9)

于是她的整个身子都向他扑了过去,她的丝头巾、温柔而发烫的脸蛋,挂满了热泪的睫毛,贴到了他脸上。他捕捉到了她沾满喜悦的泪水的湿润的双唇,便扣住马,长长地拥吻着她。然后他像个瞎子似的在浓雾中摸黑爬下马车,把厚呢大衣铺在地上,抓住她的袖口,把她向自己身边拉去,她立刻就领会了他的意思,马上从车上跳到他跟前,迅速地、爱惜地撩起她做客穿的新连衫裙和新衬衫,摸索着躺到厚呢大衣上,不但把如今已完全属于他的整个身体,而且把整个心灵都永远托付给他了。

他再一次推迟动身的日子。

她知道这是为了她,见他对她一往情深,完全把她当作亲人和密友看待,她不再害怕了。每当他走到她跟前时,她已不再像最初那样惊恐得发抖了。如今每回做爱,他比前平静从容多了,而她呢,则迅速地响应他的抚爱。她完全变了,只有青春的力量才能使一个人这么迅速地发生巨变,她不再对他低首下心,而认为自己是跟他完全平等的人,已经心安理得地唤他彼得鲁萨了,有时甚至装得对他无休无止的亲吻感到腻烦:“咳呀,上帝,您就不能让我安静会儿!只要看到没人,就来缠住我!”这使她感到特别高兴,因为如果我可以用这样的口气跟他讲话,那就是说他爱我,那就是说他完全是属于我的!还有一件事也使她感到幸福,那就是向他表明她是要吃醋的,她是有权独占他的。

“谢天谢地,打麦场上什么活儿也没有,要不姑娘们都来干活,我就可以让您看看该怎么跟她们勾搭了!”她说道。

突然,她羞人答答地勉强露出一抹楚楚可怜的笑容,加补说:

“我一个人你嫌少吧?”

这年冬天来得比往年要早。在接连好几天大雾之后,突然刮起了凛冽的北风,滑不唧溜的村道冰封了,大地冻结得像石板一样硬,果园和院子里残留的青草好像放火烧荒后那样,全都枯焦了。天上飞过一团又一团铅灰色的浓云,已经完全光秃了的果园发出不安的、急促的喧声,像是在急急忙忙地逃到什么地方去。夜里,半轮苍白的月亮时不时像扎猛子似的钻进一堆堆乌云之中。无论庄院还是村子都使人觉得它们是那么贫困,那么粗陋,永无富足的希望。没过两天,就飘起了雪花,使上了冻的垃圾变得白花花的,煞像是撒上了一层糖粉。庄园也好,由庄园里望得见的田野也好,都变成灰白色的,比前空旷了。村里正在忙一年内最后一桩活儿——翻拣土豆,扔掉烂的,把好的堆进地窖,以备过冬用。有一天,他在狐皮袄外边套上一件紧身外衣,戴上皮帽,去村里溜达。北风吹拂着他的唇髭,烧灼着他的面颊。阴沉的天空悬在万汇之上,小河对面灰白色的倾斜的田野看上去仿佛就近在咫尺。村里家家户户的大门口着地铺着麻布,上边堆着土豆。村妇和村姑坐在麻布上翻捡土豆。她们头上包着的围巾一色都是粗麻布的,短上衣全都破破烂烂,靴子也全都破烂不堪,脸和手全都冻得发青,他不由得惊骇地想道:在这样的大冷天,她们裙子里边还光着两条腿呢!

他回到家里时,她正在穿堂里用一块抹布擦干净已经烧滚了的茶炊,准备端到茶桌上去。一看到他,她便压低声音说道:

“您八成是上村里去了吧,那边姑娘们都在拣土豆……没什么说的,去溜达吧,溜达吧,给自己挑个好点儿的!”

说罢,强忍着泪水,跑进门厅去了。

天黑前,下起了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她在饭厅里跑过他身旁时,像孩子那样喜出望外地瞥了他一眼,悄声地逗弄他说:

“怎么样,这下还能去寻欢作乐吗?不过也难说,公狗满院子跑,不定会逗得哪只见不得人的丑母鸡欢蹦乱跳的!”

“主啊!”他想道,“叫我怎么狠得下心来告诉她,我这就要走了呢!”

他心心念念地渴望能尽快回莫斯科去。那里天寒地冻,漫天风雪,在伊维尔斯基教堂对面的广场上,一对对鸽子踱来踱去,鸽铃发出喃喃絮语般的声响。在特维尔大街,路灯的灯光高高地屹立在风雪之中……在莫斯科大饭店内,一盏盏枝形吊灯光华四射,弦乐器奏着清歌妙曲,而他呢,把沾有雪花的皮大衣扔给司阍,一面用手帕擦干被雪水沾湿了的唇髭,一面熟悉地、精神抖擞地踏着红地毯步入温暖如春、人头攒动的餐厅。厅内欢声笑语,充溢着菜肴和烟草的香味,侍者们如穿梭一般来来去去,弦乐器的声浪淹没了一切,时而颓废淫荡,时而又激昂慷慨……

晚餐期间,他始终没有勇气抬起眼睛来,看看她那一点心事也没有的脸,看看她怎样无忧无虑地忙碌。

晚间,他穿上毡靴,披上已故的卡扎科夫那件旧的浣熊皮大氅,戴好帽子,向后门的门廊走去,门廊外风雪大作,只消望一眼,就叫人倒抽一口冷气。廊檐下已积起一大堆雪,他在雪堆里绊了一下,摔得两只袖筒里灌满了雪。走出廊檐,便是名副其实的地狱了,但见白茫茫的一片在那里疯狂地舞旋。他吃力地踩着雪,绕过宅第,好不容易走到了正门的门廊里,跺着脚,抖去身上的雪,穿过由于漏风而呼呼喧闹着的黑洞洞的门厅,奔进了暖烘烘的穿堂,穿堂的大箱子上点着一支蜡烛。她赤着脚从隔板后边跑了出来,还是穿着当初那件棉布衬裙,惊骇地说:

“天啊!您这是打哪儿来!”

他把大氅和帽子扔到木箱上,衣帽上的积雪纷纷落到箱子上边。他在充满柔情的狂喜之中握住了她的手。她也在同样的狂喜之中挣脱了他的手,抓过一把笤帚,拍去他毡靴上的积雪,他那双靴子由于沾满了雪已经变成白色的了,然后把靴子打他脚上脱了下来。

“天哪,靴筒里也都是雪!你会冻坏的!”

夜里,他有时在梦中依稀听见一种单调的压力伴随着单调的喧声朝宅第压将下来,后来这压力越来越狂暴地冲击着宅第,把一团团雪噼噼啪啪地砸到护窗板上,震得护窗板嘎嘎地抖动不已,随后那压力又碎成粉末,撒落到地上,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声响……夜似乎是漫无尽头的,是甜蜜的……古老的宅第虽孤零零地在沸腾着的伸手不见五指的白茫茫的雪海中漂浮,但是它的内部却是温暖的,床铺则更是温暖如春……

清晨,护窗板砰的一声打开来,碰到了墙壁,他还以为这是夜风在肆虐,可是睁开眼一看,不,天已经大亮,周遭是白得耀眼的银装世界,积雪已齐到窗台,玻璃窗上也沾满了雪,天花板上映着白雪的反光。风雪仍在飞旋、咆哮,但已不像夜晚那么狂暴,完全和平日白天刮风下雪时一样了。劈对沙发床的床头是两扇窗棂呈小方形的双层窗,由于年深日久窗框已经发黑,第三扇窗在沙发床的左侧,比另外两扇更白,更亮。天花板上映着银白色的反光,屋犄角里火炉的炉盖被融融的炉火吸住,不停地抖动着,发出嗡嗡的声音,间或啪啪地震响几下——多好呀,他睡着了,什么也没听到,而忠心耿耿的,可爱的塔妮娅,塔妮契卡,则先把护窗板打开,然后悄没声儿地走进屋来。她穿着毡靴,浑身冰冷,肩上和包着麻布头巾的脑袋上落满了雪。她走到屋犄角,跪在地上,生旺了炉子。他还没来得及继续往下想象,她已端着托盘,进屋送茶来了,头上的包头布也已经解掉。她把托盘放到床头柜上,含着一抹隐约可辨的微笑,朝他那双似清晨一般亮晶晶的、仿佛因睡梦乍醒而感到诧异的眸子瞟了一眼,说道:

“怎么睡了这么久?”

“都几点了?”

她朝床头柜上的时钟瞥了一眼,没有立即回答,因为到现在为止,她还不大识钟,不能一下子把时刻讲出来。隔了一会儿,才说:

“十……九点差十分。”

他看了看房门,抓住她的裙子就往身边拉。她推开他的手,想挣脱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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