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1 / 9)
骑兵少尉叶拉金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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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桩耸人听闻的案件,是一桩离奇、神秘、永难水落石出的疑案。从一方面来说,案情非常简单,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却又异常复杂,颇像一部描写情杀的言情小说,我们城里的人在议及此案时都是这么讲的。其实这桩案件提供了许多素材,据此很可以写出一部隽永深刻的文艺作品……总而言之,辩护人在法庭上所做的辩护是公正的、有道理的。
“此案我与诉方代表之间似无争辩余地,”辩护人在其辩护词的一开头讲道,“因为被告本人已供认有罪,而且凡出席本庭的人,几乎都认定无论就被告而言,还是就据说被告违背了其意志的受害者而言,在精神方面似乎都十分空虚、庸俗,因此被告会犯下这样的罪行并非难以想象。然而事实并非如此,上述看法仅仅是表面现象。本案确实有值得争辩之处。需要争辩,需要加以思考的理由很多……”
他接着说道:
“假定说,本辩护人的目的仅仅在于使被告得以从宽处理,那么无须我讲许多话即可达到这个目的。立法者并未明确指出在类似本案的情况下法官必须遵循哪条法律条款,从而给法官留下了很大的回旋余地,他们可根据自己的见解、良知和判断力选择某条法律条款来治罪。假定我们只求给被告从轻治罪,那么我只消尽力影响诸位法官的见解和良知,竭力强调一切有利于被告的地方,一切能减轻他罪行的地方,以激发诸位法官的慈悲心就可以了。何况被告在其全部罪行中否认的仅仅一点,即他有行凶故意,所以我更可理直气壮地这样做。然而即使如此,本辩护人难道就能避免同公诉人争论吗?因为公诉人已断定被告是个‘蓄意行凶的豺狼’。任何案件都可有不同理解,都可做出不同解释,都可突出其某一侧面而加以不同的陈述。那么我们对本案的看法又如何呢?我们认为,本案中没有一条线索,没有一个细节,我们可与公诉人有相同的看法,可与公诉人平心静气交换意见,取得一致的结论。因为‘一切是这样,但又并非这样’!这是我时时刻刻必须提醒公诉人的。总之,最关键的是,本案的实质‘并非这样’……”
这桩案件一开始就是耸人听闻的。
这事发生在去年6月19日。虽说还只是清晨五时许,可禁卫军骠骑兵团骑兵大尉利哈廖夫家中的餐室已被这座城市夏日的朝阳照得明亮,闷热,干燥。不过周遭还是静悄悄的,因为骑兵大尉的这套住房位于远离市廛的郊外骠骑兵营房的一幢楼房里。由于环境幽静,加之年纪又轻,骑兵大尉此刻还在沉沉酣睡。餐桌上放着好几瓶烈性甜酒和几只还剩有咖啡的杯子。在隔壁的会客室里睡着另一名军官——骑兵上尉科希茨伯爵。再过去一间是书斋,睡着骑兵少尉谢甫斯基。总之,这是一个极其平常的早晨,一幅习见的景象。然而世事是很难逆料的,往往在极平常的时候却会发生极不平常的事。而6月19日清晨在骑兵大尉利哈廖夫家中所突然发生的那件事就尤为耸人听闻,尤为离奇,简直让人不敢相信真会出这样的事。在这天早晨的一片岑寂中,门厅里骤然响起一阵门铃声,随后响起勤务兵光着脚,小心地、轻轻地跑去开门的声音,接着有个人故意提高嗓门问道:
“在家吗?”
来人仍然故意弄出一片响声地走进屋来,故意旁若无人地砰然推开餐室的门,故意肆无忌惮地跺着靴子,碰响着马刺。骑兵大尉抬起惊讶的、睡意蒙眬的脸,看到站在他面前的是同团的袍泽亚历山大·叶拉金骑兵少尉。这人又瘦又小,头发呈淡棕色,一脸雀斑,两条罗圈腿细得出奇,却穿着极其考究的靴子。他常常爱说穿考究的靴子是他平生“最大的”嗜好。他迅速地脱掉夏季军大衣,扔到椅子上,大声说道:“您摘去我的肩章吧!”随后走到对面靠墙的长沙发前,仰天躺了下来,把两只手搁在脑后。
“慢着,慢着,”骑兵大尉鼓出眼珠,紧盯着叶拉金,喃喃地说,“你这是打哪儿来?出了什么事?”
“我杀死了玛妮娅[1]!”叶拉金说。
“你喝醉了还是怎么的?哪个玛妮娅?”骑兵大尉问道。
“就是那个女演员玛丽娅·约瑟弗芙娜·索斯诺夫斯卡娅。”
骑兵大尉霍地把两条腿从长沙发上放下来。
“什么,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吧?”
“唉,非常遗憾,不过也许非常幸运,我一点儿也不是在开玩笑。”
“谁在那儿?出了什么事?”伯爵在会客室里高喊着问道。
叶拉金伸直腿,轻轻一脚,把通会客室的门踢了开来。
“别咋咋呼呼的,”他说道,“是我,叶拉金。我开枪把玛妮娅打死了。”
“什么?”伯爵怔了片刻,忽然放声大笑。“噢,原来如此!”他兴高采烈地大声讲道,“好吧,这回就恕你无罪。多亏你吵醒了我们,要不准会睡过头,昨晚上又玩到半夜三点。”
“告诉你,我确实打死了她。”叶拉金执拗地又说了一遍。
“你吹牛,老弟,吹牛!”主人一边穿袜子,一边大声讲道,“刚才给你吓了一大跳,还以为真的出了什么事……叶甫列姆,拿茶来!”
叶拉金冲出身子,打军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一把不大的钥匙,头也不回地往背后的餐桌上一扔,说道:
“你们自个儿去看吧……”
在开庭时,检察官不厌其烦地大谈叶拉金这出戏中某些场面的恬不知耻和骇人听闻,为此曾不止一次引证过这个场面。他忘记了这天早晨骑兵大尉利哈廖夫只是在最初一刻没有注意到叶拉金的脸色惨白得如大尉所形容的“异乎寻常”,而且双目中有着某种“非人的”东西,可后来大尉就被“他的脸色和眼神吓得不知所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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