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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2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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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去年6月19日早晨发生的事。

半小时后,科希茨伯爵和骑兵少尉谢甫斯基已经站在索斯诺夫斯卡娅所住的那幢公寓的大门口。此刻他们已认为这件事十之八九是真的,并不是开玩笑。

一路上,他们不停地催马车夫快跑。车还没停稳,就忙不迭跳下来,把钥匙塞进锁孔,拼命地转动,拼命地按门铃。可钥匙不对,门内也没有一点声音。两人没耐心等,三脚两步跑进院子,去找扫院子的。扫院人从后门跑到厨房去,不一会儿就回来讲,据女仆说,索斯诺夫斯卡娅昨天没在家过夜,天刚擦黑就乘车走了,随身还带着一小包东西。这下伯爵和骑兵少尉不知所措了:“这可怎么办?”两人想了想,耸耸肩膀,便坐上马车去自己的部队,把扫院人也带了去。他们从部队给骑兵大尉利哈廖夫挂了电话。骑兵大尉在电话里发疯似的大喊大叫说:

“这个白痴,我正要对他发火呢,他竟忘了说,该去的根本不是她的寓所,而是他俩的爱巢,在老城街十四号,听清楚了吗?老城街十四号。这幢房子有点儿像巴黎的旅馆,房门就开在临街……”

于是他们驱赶着轻便马车向老城街驶去。

扫院人坐在驭者座上,警察分局局长不卑不亢地坐在车厢内两个军官的对面。天气挺热,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在这样一个阳光明媚、生气勃勃的早晨,人们难以相信会有个人死在某个地方。而杀死这个人的竟会是二十二岁的萨什卡[2]·叶拉金,这就更叫人想不通了。他怎么下得了毒手,犯下这样的弥天大罪?他跟她何怨何仇,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他为什么要杀死她?又是怎么杀死的?真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当轻便马车终于在老城街一幢破败、蹩脚的二层楼房前停下来时,伯爵和骑兵少尉,用他们自己的话说,都“大为扫兴”。难道这样的事竟会发生在这种地方?难道真有必要去看这件事吗?虽说他俩非常想进去看,不可遏制地想进去看看。然而警察分局局长却立时精神大振,显得威风凛凛,信心十足。

“请把钥匙给我。”他生硬地、不容分说地讲道。两个军官连忙把钥匙递给他,那种怯生生的样子,就跟扫院人给警察局长递上钥匙时一般无二。

楼房正中是一扇大门,隔着大门可以望见里边有个小小的庭院,院内长有一棵小小的树。小树的绿叶不知怎的发出一种不自然的亮光,或许这是因为紧靠深灰色的墙壁而造成的一种错觉吧。在大门右侧,就是此刻需要去打开的那扇神秘的房门,门开在临街。只见警察分局局长蹙紧眉头,把钥匙插进锁孔,门随即打了开来,伯爵和骑兵少尉看到了一间狭长的房间,漆黑漆黑的,像是走廊。警察分局局长仿佛凭了嗅觉闻出了电灯开关在哪儿,他伸出手去,顺着墙壁一摸,灯光便照亮了这间狭窄、阴森的房间。房间紧里边,摆着两只安乐椅,安乐椅中间有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几碟吃剩下来的野味和水果。再往里看去就益发阴森了。在这间类似走廊的房间的右墙上,有扇小门,通至内室。那里的光线也同样昏沉沉的,一盏蛋白色的小灯由天花板上挂下来,灯上蒙着像把巨伞似的黑绸灯罩,把这间房间照得好似墓穴一般。房间内自上到下弥漫着某种难以言表的黑魆魆的东西,四壁密不透光,没有一扇窗。在这间屋里,也是在紧里边,摆着一张矮矮的土耳其式大沙发卧榻,上面躺着一个雪白的少妇,美丽得罕见其匹。她只穿着一件汗衫,双眸和双唇都半启着,头垂至胸前,两臂直伸,两腿微微叉开。

三个进屋来的人站停了下来,有一瞬间,都惊恐得呆若木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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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者的美丽之所以罕见其匹,是因为绝少有人,比方说,能像她那样满足年轻画家们在画理想美女时给自己提出的各项要求。一切她都具备了:婀娜苗条的身段,绰约多姿的体态,没有一丝瑕疵的纤足,五官端正、大小适中的脸蛋,无与伦比的美发……可是现在所有这一切都已死去,都已僵硬,都已失去光泽,于是这美色反使这具尸体更加可怖。她的鬓发一点也不乱,她那种发式完全可以去参加舞会。她的头枕在略略高起的沙发垫子上,她的下巴微微抵在胸前,这就赋予了她那呆定的、半启着的眼睛和整个脸以某种程度的困惑的表情。那盏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的、安在黑色巨伞顶部的蛋白石色的小灯异样地照亮了她的整个身体,而同时,那黑色的巨伞又好似一头猛禽,展开有膜的黑翼,覆盖着死者。

总之,这幅景象连警察分局的局长也感到惊骇了。隔了好一会儿,三个人才畏畏缩缩地走近去,仔细地踏勘这具尸体。

死者两条裸露的美丽的手臂,平放在身躯两侧。在她胸脯上,在汗衫的花边上,放着叶拉金的两张名片,在她脚边,放着一把骠骑兵的军刀,这把刀同裸露的女性的纤足搁在一起,显得极其粗笨,刺眼。这时伯爵忽发奇想,想看看刀上有没有血迹。他刚要拿起军刀,拔掉刀鞘,警察分局局长就急忙制止了他这个不合规定的举动。

“噢,对,对,”伯爵喃喃地说,“眼下当然什么东西都不可以碰。可我感到奇怪,怎么哪儿都见不到血,哪儿都见不到犯罪的痕迹?看来是毒死的。”

“要耐心点儿,别轻易做出判断,”警察分局局长以教训的口吻说,“等侦查员和法医来了再说。不过话又要讲回来,显而易见,像是下毒致死的……”

的确像是毒死的。无论在地板上,卧榻上,尸体上,死者的汗衫上,哪儿都没有血。卧榻旁边有一张沙发椅,椅上搁着一条女人的衬裤和一件罩袍,在衬裤和罩袍的下面还有一件栗壳色闪光的天蓝色衬衫、一条用极其高级的深灰色料子做的裙子和一件灰绸面子的女式大衣。所有这些衣服都是随手扔在沙发椅上的,也都连一滴血迹也没有。此外,认为下毒致死还有一个根据,那就是在卧榻上方砖砌的搁板上,在香槟酒瓶、瓶塞、烟蒂和女人的发针之间,在一大堆撕成碎片的字条之间,发现了一杯没有喝光的黑啤酒和一只小药瓶,白纸的瓶签上赫然印着几个不祥的黑字“oppulv”[3]。

正当警察分局局长、伯爵和骑兵少尉轮流着读这几个拉丁字的时候,街上响起了一辆马车驶抵门口的声音,侦查员和法医赶来了。几分钟后就证实了叶拉金说的是真话:索斯诺夫斯卡娅的确是被人用手枪打死的。汗衫上虽没有血迹,可汗衫里边,在心区的部位上,却有一摊血迹,中央有个圆形的伤口,伤口四边全是灼伤的痕迹,伤口此刻还在渗出紫黑色的血水。血水之所以没有染污衣物,是因为伤口用一团手帕塞没了……

那么法医验尸还查明了些什么呢?不多。一是死者右肺有结核病灶;一是开枪时枪口抵住死者的心区,因此片刻之间就死了,尽管死者饮弹后还能说出一句简短的话;一是凶手与被害者之间未曾发生过搏斗现象;一是死者曾饮过香槟酒,以及兑入少量(不足以致命的)鸦片的黑啤酒;最后,在这个遭到杀身之祸的夜里,她曾同男人性交过。

可是这个男人为什么要杀死她呢?出于什么动机?叶拉金在回答这个问题时坚称:因为当时他们两人,即叶拉金本人和索斯诺夫斯卡娅,处于一种“悲剧性的心绪”之中,认为除死之外已别无他途,至于他枪杀索斯诺夫斯卡娅,仅仅是履行她的委托罢了。然而他的这个供词似乎同死者临死前写下的绝命书完全矛盾。刚才已提到,在死者胸前发现了两张名片。她亲笔用波兰文在上边写了两封绝命书(顺便说一句,文理相当不通顺)。一张名片上写着:

“剧院董事长科诺夫尼津将军:我的朋友!您多年来之高尚友谊,至为谢谢……兹向你致以敬意,最后敬意,并烦请将我最近演出之包银悉数交付我母……”

另一张名片上写着:

“这人杀死我的这个举动是正当之举……妈妈,可怜的、不幸的妈妈!我并不请求你宽恕,因为我的死并非出于我自己的意愿……妈妈呀!我们还会重新见面的,在那里,在天上……我感觉到我最后的时刻已经到来了……”

索斯诺夫斯卡娅临死前,还在同样的名片上写下了另外一些绝笔。这些名片都被仔细地撕成碎片,撂在墙壁的搁板上。把它们拼起来,粘好后,只见上面写着:

“这人要求我和他双双寻死……我已必死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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