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4 / 9)
如此看来,他的确是个愚蠢的人。可是他怎么会这么愚蠢的呢?莫非是因为他“生活放荡糜烂”?
叶拉金出身于世袭罔替的望族,家境富裕,幼年丧母(请注意,他母亲的个性极易亢奋)。父亲是个古板、严厉的人,他自小就是在对父亲的惧怕中成长壮大的,而且主要是出于这种惧怕,他同父亲分居。检察官不仅以偏激、武断的态度描述了叶拉金的精神面貌,而且还以同样的态度描述了他的外貌。他是这样说的:
“诸位,我们这位主角当初穿着威风凛凛的骠骑兵制服时是何等的神气。可现在你们再瞧瞧他的样子。现在他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遮蔽了。坐在我们面前的是个又矮又小,而且背还有点驼的年轻人,蓄着两撇淡黄色的小胡髭,脸上的表情恍惚,呆滞,穿着一身黑便服,压根儿就不像奥赛罗[5],也就是说,依我看,这是个具有明显的蜕化特点的人,一方面胆小如鼠,比方说,他对待他父亲就是如此,而另一方面,他又胆大包天,无视同别人的关系中应有的一切障碍,也就是说,他只消感觉到已避开了父亲的目光,就为所欲为,并且相信自己能逍遥法外……”
有什么好说的呢?检察官对叶拉金的上述鉴定虽说是草率的、武断的,却不乏正确的地方。不过,我在听他讲这番话时,首先我不理解怎么能如此轻率地对待具有明显的遗传特点的人所特有的那种极其复杂、极其悲剧式的性格;其次,我认为他这番话纵然不乏正确之处,然而正确的程度却是微乎其微的。诚然,叶拉金自小对父亲心存畏惧。然而畏惧并不等于怯懦,尤其是对父母的畏惧,何况这人对于把他同祖辈联结在一起的家世具有特别强烈的感情。的确,叶拉金的仪表并非骠骑兵典型的仪表,然而正是因为如此,我认为这是他天性不同凡俗的一个证明。换了我的话,我就会对检察官说,请您看看,仔细地看看这个淡棕色头发、背有点驼、有两条罗圈细腿的人,您会惊骇地发现,这张净是雀斑的、长有一双淡绿色小眼睛(这双小眼睛一直避不看您)的脸远非平庸卑微之辈。此外,还要请您注意一下他的蜕化了的意志力:在他行凶的那天,他还照样参加军事训练,从一清早开始。当然,他去用早餐时的确喝了六杯伏特加、一瓶香槟酒和两杯白兰地,可是他并没有醉,神志几乎是完全清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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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叶拉金同团的许多袍泽的证词,却跟公众对他的微词大相径庭。他们对他都有极好的评语。譬如骑兵连长对他的评价就是如此:
“叶拉金自从来我们团之后,在军官中间表现非常出色,他对待下级一贯十分和蔼,十分关心,而且办事公正。他的性格,据我看,只有一点是古怪的,那就是波动很大,不过这种波动并不表现为去做某种令人厌恶的事,而仅仅是情绪的波动很频繁,很快。有时明明很高兴,可片刻之间就变得忧郁起来,刚刚还在滔滔不绝地讲话,可忽然间沉默不语了;前一分钟对自己还很有信心,可后一分钟却莫名其妙地自卑起来,认为自己毫无前途可言……”
其次是骑兵大尉利哈廖夫的评语:
“叶拉金一贯是个心地善良、为人很好的同事,只是有点儿怪僻:有时候他很谦逊,不好意思讲出自己的看法,可是骤然之间,他会变得仿佛无所顾忌,口无遮拦,一味地逞勇……他到我家来坦白了他杀死索斯诺夫斯卡娅之后,等谢甫斯基和科希茨刚刚飞车赶往老城街,他便一会儿号啕痛哭,一会儿又带着一种嘲讽的神色,纵声大笑。在逮捕了他,把他押往监狱去的时候,他怪样地微笑着,同我们商量上哪家裁缝铺去定做一身便服……”
再其次是科希茨伯爵的评语:
“一般来说,叶拉金的性格是乐天的,温柔的。是个有点神经质的、易于感动的、易于亢奋的人。戏剧和音乐能激起他特别强烈的共鸣,往往会使他泣不成声;他本人就有非凡的音乐天赋,几乎会演奏所有的乐器……”
其他所有证人的评语也大致相同:
“这是个多情的人,可他似乎一直在期待某种真正的、不同凡响的东西……”
“在同事们聚餐的时候,他往往非常开心,有时亲热得叫人有点儿腻烦,他叫香槟酒比谁都叫得多,而且不管是什么人,他都请喝香槟……自从和索斯诺夫斯卡娅相恋以来,他总是在大家面前竭力掩饰对她的感情,他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经常陷入沉思,心情郁郁不乐,老是说他想自杀……”
这就是和叶拉金朝夕相处的人所提供的有关他的材料。我坐在法庭上时想,检察官从哪儿找到这么多黑颜料把叶拉金的肖像抹得那么黑?或许他还掌握有其他材料吧?不,没有。于是我只好假定,促使他采用这种黑颜料的是人们对“纨绔子弟”所持的恶感,是法庭所掌握的唯一的一封叶拉金信中的某些话。这封信是叶拉金写给住在基什尼奥夫市的一个朋友的。叶拉金在信中谈到自己的生活时,信口开河地写道:
“老兄,我已经弄到了一切都无所谓的地步:反正就是破命一条!今晚很快乐,那么谢天谢地,至于明天会怎么样,管他的呢,等明天早晨再说,一日之计在于晨嘛。我现在总算很有点儿名气了:几乎是全城首屈一指的酒鬼,首屈一指的傻瓜……”
检察官激昂慷慨的起诉似乎同叶拉金的上述自我评价有关。检察官说:“叶拉金为了求得肉欲上的满足,使一个把一切都给了他的女性成为街谈巷议的对象,不但剥夺了她的生命,而且剥夺了她最后一点荣誉——按天主教徒的仪式殡葬……”然而检察官的宏论果真与叶拉金的自我评价有关吗?不,检察官只是摘取了这封信的个别句子,加以断章取义。信的全文是这样的:
“亲爱的谢尔盖:你的信早已收悉,虽说回复得迟了,可我有什么办法呢?你看我的信的时候,大概会想:‘瞧,写得多潦草,简直像是一只掉进墨水缸里的苍蝇在纸上爬!’唉,有什么办法,一个人的字体,就像常言说的,即使不是一面镜子,也至少在相当大的程度上反映了写字人的性格。我仍然懒惰成性,还是当年那副老样子,也可以说,比当年更坏了,因为两年来的独立生活又有某种东西在我身上留下了烙印。老兄,世上确实有某种东西连智慧王所罗门也无法加以表达!因此有朝一日,假如你得悉我已砰的一枪结果了自己的性命,你可千万别大惊小怪。老兄,我已弄到了一切都无所谓的地步:反正就是破命一条!今晚很快乐,那么谢天谢地,至于明天会怎么样,管他的呢,等明天早晨再说,一日之计在于晨嘛。我现在总算很有点儿名气了:几乎是全城首屈一指的酒鬼,首屈一指的傻瓜。然而与此同时,我还是有某些其他想法,你信吗?有时候,我感觉到我的心灵中充满了那样的一种力量,那样的一种痛苦,那样的一种想望,想望去做一切美好的、崇高的事,总之,天晓得在想望着什么,想望得连心都要破裂了。你会说,这是因为我年纪还轻的缘故,那么为什么我的同龄人却一点也没有类似的感觉呢?我现在神经质得可怕:有时候,在寒冬腊月,我会在半夜里跳下床来,冒着暴风雪,在严寒中骑着马满街飞跑。警察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见到过,可看见我这副样子也都惊愕不止,而且你要注意,我那时神志完全清醒,并非喝醉了酒的缘故。我渴望抓住某种难以抓住的旋律,我过去好像在哪儿听见过的,可是遍寻全无!对你,没什么说的,我可以推心置腹:我坠入了情网,但我爱上的并非城里比比皆是的那种女人,不是的,压根儿不是的……不过,这件事还是谈到这儿为止吧。请给我来信,我的地址你是知道的。你还记得你曾经说过的那句话吗?‘俄国,叶拉金骑兵少尉收……’”
令人吃惊的是,读过这样一封信之后(哪怕仅仅是这一封),竟还会讲“两个一无共同之处的人姘居在一起”!
8
索斯诺夫斯卡娅是个纯粹的波兰人,年纪比叶拉金大,被害时二十八岁。她父亲是个无足轻重的官吏,自杀身亡,那时她才三岁。她母亲孀居多年后改嫁,嫁的仍然是个小官吏,可不久又成了寡妇。由此可见,索斯诺夫斯卡娅的家境是相当清寒的,既然如此,索斯诺夫斯卡娅怎么会有如此不同凡俗的心理特征的呢?又怎么会如此强烈地酷爱(据我们所知,她年纪很小就已表现出这种爱好了)戏剧的呢?我想,这当然不是家庭的熏陶和她就读的那所私立中学教育的结果。不过要顺便说一句,她学业良好,而且课余时间读了许多书,有时还把书中她所喜爱的见解和警句摘录下来——当然,跟所有这么做的人一样,往往从某种角度把这种见解和警句同自身联系起来——她还写一些读书札记和评语,写些类似日记的东西,如果能把那一张张小纸片称作日记的话。这种日记,有时她一连好几个月都不去碰一下,有时则在上面杂乱无章地抒发她的理想和对人生的看法,有时又仅仅记些洗衣女工和女裁缝的账目之类的东西。那么她究竟摘录了些什么句子呢?
“‘最大的幸福是没有出生,其次是尽早地由生而死。’真是绝妙的思想!”
“人世是乏味的,乏味到了极点,我的心灵渴望着某种非凡的东西……”
“‘人只理解那些置他们于死的痛苦。’缪塞[6]。”
“不,我永不嫁人。所有的女人都这么说。可我向上帝和死神起誓,我说这话绝非戏言……”
“不是爱就是死,别无他途。可在茫茫人间我上哪儿去找值得我爱的人?这样的人没有,也不可能有!可是我那么疯狂地热爱生活,我又怎么能死呢?”
“无论在天上还是人间,没有比爱情更可怕、更迷人、更诡秘的了……”
“母亲说,我不妨为了金钱嫁人。我,我竟为了金钱!爱是个多么非凡的字眼,其中有多少痛苦、多少甜蜜,虽说我还从来没有爱过谁!”
“世界用数百万双充满兽欲的眼睛看着我,就像我小时候在动物园里常常看到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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