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5 / 9）

“‘做个人是不值得的。做个天使也不值得。连天使也满腹怨言，想造上帝的反。要么做上帝，要么什么也不做。’克拉辛斯基[7]。”

“‘既然她把生命的全部力量都用之于隐蔽其内心，那么谁能夸口说已洞烛了她的心灵呢？’缪塞。”

一俟中学毕业，索斯诺夫斯卡娅立即告诉母亲，她已决心献身艺术。她的母亲是个正派的天主教徒，起初连听都不愿听她女儿要去当女戏子。可她的女儿不是羔羊，决不会向任何人屈服，何况在此之前，就已向母亲透过口风，她玛丽娅·索斯诺夫斯卡娅的一生决不能庸庸碌碌、无声无臭地度过。

她十八岁就去了里沃夫，很快就实现了她的理想：没费任何周章就登上艺坛，随即便脱颖而出。没有多久，她就成了观众心目中的名角，而且在戏剧界内也备受推崇，登台仅仅三年就应邀来我们城市演出了。但即使在里沃夫，她也在笔记本里写下了与过去相似的东西：

“‘人人都在谈论她，为她哭泣，为她欢笑，可又有谁理解她呢？’缪塞。”

“要不是母亲健在，我早就自杀了。这是我的夙愿……”

“如果我去郊外，看到了美丽、深邃的天空，我不知道我会怎么样。我想吼叫，唱歌，朗诵，哭泣……想爱和死……”

“我要为自己选择一种最美的死法。我要租一个小房间，关照他们把整个房间披满黑纱。让人在隔壁奏乐，我穿着一身朴素的连衫裙躺在那里，身子的四周摆着数不尽的鲜花，让花香把我熏死。啊，那可有多美呀！”

然后写的是：

“所有的人，所有的人要的都是我的肉体，而不是我的心灵……”

“假如我是个富有的人，我将周游世界，爱遍地球上的一切……”

“‘人是否知道他想要的？是否相信他所想的？’克拉辛斯基。”

而最后写的是：

“恶棍！”

这个做下了我们不难猜出的事情的恶棍是谁呢？我们清楚的只有一点，即确有其人。证人扎乌泽，索斯诺夫斯卡娅在里沃夫的同事，说道：“还在里沃夫那会儿，她上台时与其说是穿上衣服，不如说是脱光衣服。她在家里接待熟人和崇拜者时，总是穿着透明的罩袍，赤裸着两条腿。她的美色颠倒了所有的人。尤其是那些新相识的人，更是惊喜若狂。可她却说：‘你们别大惊小怪呀，这腿可是长在我自己身上的呀。’随即把大腿露出来让人家看。可同时她又反反复复地跟我说，而且往往是声泪俱下地说，没有一个人配得上她的爱，她唯一的愿望就是——死……”

于是“恶棍”出场了。她跟着他游历了君士坦丁堡、威尼斯和巴黎，还经常去他在克拉科夫和柏林的寓所。这人是加里奇的一个地主，富甲天下。证人伏利斯基，他和索斯诺夫斯卡娅自小认识，曾提到过这人：

“我历来认为索斯诺夫斯卡娅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在我们那个地方，一个女演员，一个女性，应当深知检点，可她却不善于检点自己。她只爱钱，钱和男人。真丢人呀，她几乎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把自己的身子卖给了这个加里奇的老公猪！”

索斯诺夫斯卡娅在临死前同叶拉金谈话时，正是把这头“公猪”的事讲给了他听。她漫不经心地向他诉苦说：

“我是孤单单地长大的，没有一个人来照料我，我即使在自己家里，在整个世界上，都是个陌路人……有一个女人——让她的子子孙孙都遭到诅咒！——教唆我这个纯洁、轻信的小姑娘走上了邪路……而在里沃夫，我真心诚意地爱上了一个人，把他当作父亲看待，可这人却是个恶棍，地地道道的恶棍，使我一想起他就不寒而栗！是他教会了我吸大麻，教会了我酗酒，他把我带到君士坦丁堡，他在那里有一大群侍妾，他躺在这群侍妾中间，观赏着这群赤身裸体的女奴，还强迫我把衣服也脱光。这是个下流的、卑鄙的人……”

9

在我们城里，大家很快就对索斯诺夫斯卡娅飞短流长地议论开了。

“还在里沃夫的时候，”证人麦什科夫说，“她就曾问过许多人愿不愿和她共度一夜之后双双自尽，并且一再声称，她在寻觅一颗懂得爱的心。她百折不挠地寻觅着这颗爱她的心。可她又经常说：‘我的主要目的是生活和享用生活。一个品酒的人应当尝遍各种酒，而不为其中任何一种所醉倒。一个女人也必须这样对待各种男人。’她倒是身体力行，确实这么对待的，”麦什科夫讲道，“说她当真尝遍了各种酒，我完全不信，可是我知道，她的确让自己身边终日围着一大群这类酒。或许她这样做主要是为了引起轰动，招引一批人到戏院里去给她捧场吧。她说：‘金钱——如同粪土。我是贪婪的，有时候吝啬得像个最贪心不足的小市民，可是不知为什么我从来不去想钱的事。最重要的是出名，出了名就应有尽有了。’她把死经常挂在嘴上，依我看，无非也是这个目的，让人家议论她……”

在里沃夫如此，来到我们城里后，依然故我。她又写了好些几乎与前相同的笔记：

“天哪，多么无聊，多么苦闷！要是发生地震和日蚀该有多好！

“有天傍晚，我上公墓去了：那里美极了！我只觉得……不，我没有能力来描绘这种感情。我真想留在那儿过夜，对着一个个坟墓朗诵，直到精疲力竭而死。第二天，我的演出非常出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

她又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