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蒲宁文集·短篇小说卷(下)》(6 / 9)
“昨夜十时我去了公墓。多么惊心动魄的景象呀!月光洒满了墓石和十字架。我似乎觉得有数以千计的死人围绕着我,可我感到自己是那样的幸福、欢乐!我的情绪好极了……”
她认识叶拉金后,有一回听他谈起他们团里的一个司务长死了,便要求他带她到暂厝死者的小教堂去。回来后,她在笔记中写道,月光下教堂和死者的样子给了她“震撼心灵的美好印象”。
在这段时间,她简直像发了疯一样,出了名还想出名,引人注目了还想引人注目。的确,她非常美丽。虽说她的美色并不见得像下凡的仙子,可她身上却有一种独特的,罕见的,不同凡俗的魅力,有一种天真烂漫,清白无邪与野兽的狡黠羼和在一起的混合物,既那么玩世不恭,又那么心地坦诚。请看看她的照片,注意她那独特的眼神——她看人时总是微微地颦眉蹙额,双唇微启,目光忧郁,而又含情脉脉,露出一种挑逗的,有所允诺的神情,仿佛同意去偷偷地结下私情。她很善于利用自己的美色。她演出时使得台下的崇拜者们神魂颠倒的不仅仅由于她上台后特别善于发挥她的全部魅力,不仅仅由于她莺声呖呖的嗓音和优美的姿态,也不仅仅由于她的笑或哭,而是由于她经常扮演那种可以显示出她肉体的角色。而在寓所里,她总是穿着那种摄人魂魄的东方式的和希腊式的服装,接待为数众多的宾客,领他们去看她那间,用她的话来说,专用于自杀的房间,里边摆设着手枪、匕首、月牙形和螺纹形的军刀,以及装着形形色色毒药的玻璃瓶,她经常爱谈的话题是死亡。而且不仅如此,她每每在谈论各种各样自杀的方法时,会突然从墙上取下一把上了子弹的手枪,扳开机头,把枪口顶住自己的太阳穴,说道:“赶快吻我,要不我立刻开枪自杀!”或者把一颗烈性毒药放到嘴边,声称客人如果不马上跪下来,吻她的光脚,她就把毒药吞下肚去。她的这类举动和话语吓得客人面如土色,可在离开她家时,客人们却对她更加心醉神迷,他们于是跑到全城各处去散布有关她这类惊心动魄的传闻,而这正是她所求之不得的……
“一般来说,她几乎从不流露真情。”证人扎连斯基在法庭上做证时说。他长年以来一直是索斯诺夫斯卡娅的密友。“戏弄,挑逗——这在她已经习以为常。她那含情脉脉的谜一般的目光,她那若有所示的浅笑或者犹如弱小的儿童一般的忧伤的叹息,能把人弄得发疯——做这种事在她是拿手好戏。她对待叶拉金也是如此。忽而热得他心旌动摇,忽而又冻得他像冷水浇顶……那么她究竟想不想死呢?她其实是贪恋生活的,非常怕死。她的天性是乐观、开朗的。我至今记得叶拉金送她一张白熊皮的情况。当时正好有许多客人在场。可这张熊皮使她欣喜到了极点,把所有的客人都忘到了九霄云外,她把熊皮铺在地板上,也不顾有客人在场,就在熊皮上翻起筋斗来,做出各种高难度的技巧动作,连体操运动员也会自叹不如……真是个叫人着迷的女人呀!”
然而正是这个扎连斯基又谈到,她常常会突然陷入悲观绝望,以致痛不欲生。医生谢洛舍甫斯基和她相识已有十年,还在她去里沃夫之前就给她治过病——她那时得了肺痨病——也在庭上做证说,最近以来,她患了严重的神经官能症,出现了遗忘症状态和幻觉状态,以致他担心她会不会精神分裂。为她医治神经官能症的还有舒马赫尔医生,她每回都向舒马赫尔保证,她决不会自杀(有一回,她向他借了两本叔本华[8]的书。她读得非常认真,而最使我感到惊讶的是,事后发现,她对这两部作品理会得非常深刻)。医生涅德泽利斯基提供了下述证词:
“这是个古怪的女人!每当宾朋满座的时候,大多数时间,她总是很开心,而且一味地卖弄风情,可有时候却会无缘无故地一声不作,翻着白眼,一头扑倒在桌上……要不就往地板上砸玻璃杯,酒杯……碰到这种情况,就得赶紧求她:好极了,请再砸,再砸,她反而立刻不砸了。”
这样一个“叫人着迷的古怪的女人”,终于让骑兵少尉亚历山大·米哈伊洛维奇·叶拉金有缘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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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人怎么会相遇的呢?两人彼此的感情如何,看法如何,怎么会发生肌肤之亲的呢?关于这方面的情况,叶拉金本人曾谈过两次。第一次是在枪杀索斯诺夫斯卡娅数小时后对侦查员说的,话很简短,而且语不成句;第二次是在初审后三周的复审时说的。
“是的,”他说,“索斯诺夫斯卡娅的暴卒,我是有罪的,不过我是履行她的意志……
“我和她相识是在半年之前,在剧院的票房里,介绍人是陆军中尉布特贝格。我强烈地爱她,而且我认为她对我也有同样的感情。不过我并非时时刻刻都确信她爱我。有时我觉得她爱我甚至胜过了我对她的爱,而有时又恰恰相反。此外,她四周经常围着一群崇拜者,她则向他们卖弄风情,强烈的嫉妒常常使我苦不堪言。然而把我们俩置于悲剧境地的,归根结底,毕竟不是我的嫉妒,而是另一种我无从表达的东西……
“我要说,我是在去年2月在剧院的票房前同她结识的。后来我就去她家拜访她,但在10月份之前,我每个月至多去两次,而且都是白天去的。10月份,我向她倾诉了我对她的爱,她允许我吻了她。一个礼拜后,我和我的袍泽沃罗申同她一起驱车去郊外的一家餐馆用晚餐,回来时,虽然车上只有我跟她两个人,而她又是那么愉快、温柔,而且微有醉意,可我在她面前却感到胆怯,都不敢吻她的手。后来有一回,她向我借了本普希金的诗集,在读到《埃及之夜》时,问我:您敢不敢同您所爱的女人共度一夜之后献出自己的生命?我连忙回答说我敢,这时她脸上露出了一抹谜一般的微笑。我这时已非常爱她,而且已预感到这爱对我来说是致命的。随着我们俩日益亲密,我越来越经常地向她倾诉自己的爱慕之心,并且跟她说,我感觉到我已处于非死不可的绝境……不说别的原因,就拿我的父亲来说吧,他是无论如何不会答应我和她结婚的,而不结婚和她同居又是不可能的,因为她作为一个波兰女演员,波兰公众是绝不会容忍她同一名俄国军官公开地非法同居的。她也抱怨自己命运!抱怨自己古怪的心灵,对于我向她所做的表白,对于我那默默无声的问题:她是否爱我,总是避而不答,而是通过这种抱怨和这种抱怨所显示出来的亲密关系给我以某些希望……
“后来,从今年1月份起,我开始每天上她家去。往戏院里给她送花篮,往她家送鲜花,送礼品……送给了她两把曼陀铃,一张白熊皮,一只戒指和一只钻石手镯,我还下决心送给她一枚骷髅形的胸饰。她酷爱这个死亡的标志,曾不止一次对我说,她希望的正是我送给她这样一枚胸饰,并在面上刻上一句法文:‘quandmêmepourtoujours!’
“今年3月26日,我接到了她邀我去她家用晚餐的请帖。晚餐后,她第一次委身于我……是在她称之为日本式的那间屋里。此后我们一直在这间房间里幽会;每回晚餐后,她就让女仆去睡觉了。后来她把卧室的钥匙也给了我,卧室的房门劈对楼梯……为了纪念3月26日这一天,我们定做了一对订婚戒指,戒指里边,根据她的意思,刻有我们两个名字的缩写和第一次合欢的日子……
“有一回,我们驱车去郊外的一个村子,我们走到那里的一座天主教堂的十字架前,我对着十字架向她起誓说,我终生爱她,还说在上帝面前她是我的妻子,我至死矢忠于她。她站在一旁,显得很忧郁,沉思着,不作一声。后来她简短而肯定地说:‘我也爱你。quandmêmepourtoujours!’
“5月初,有一天我在她家吃晚饭时,她拿出一瓶鸦片粉,说道:‘要死多么容易!只消撒上不多一点儿就可上西天了!’她把鸦片粉撒到斟有香槟的酒杯里,把酒杯举至唇边。我一把从她手里夺过酒杯,把酒泼到壁炉里,酒杯也叫我的马刺碰碎了,第二天,她对我说:‘昨晚的一场悲剧结果变成了闹剧!’然后又加补说,‘叫我怎么办,我自己下不了这个狠心,你也不行,没这个胆子……真可耻呀!’
“此后我们见面的次数就大大减少了,因为她跟我说,从今往后,晚上我已不能再在家里接待你。为什么?我痛苦至极,简直都要发疯了。而且她对我的态度大变,冷冰冰的,动辄嘲笑我,有时接待我的样子,仿佛我们仅仅是初交,并且一味地讥笑我缺乏性格……可突然间,她的态度又变了过来,开始同我一起驱车出游,同我谈情说爱,也许这是因为我学会了克制自己,对她也抱着一种冷冰冰的、若即若离的态度吧……最后她终于对我说,要我去租套单独进出的公寓,作为我们幽会的场所,但地点要选在僻静的街道上,公寓楼必须是阴森森的、破败的,而这套公寓本身必须密不透光,要照她的意思加以布置……这套公寓究竟是怎么布置的,你们都已经知道了……
“于是6月16日下午四点,我便上她家去告诉她,公寓已经租到,并将一把钥匙交给她。她淡淡一笑,把钥匙还给我,对我说:‘这事我们以后再谈吧。’就在这时响起了门铃声,有个叫什克里亚列维奇的人来了。我赶紧把钥匙藏到口袋里,把话题扯到别的琐事上去。当我同什克里亚列维奇一起告辞时,她在穿堂里大声对那人说:‘请星期一再来。’而对我则是悄没声儿地耳语说,‘明天来,四点钟。’她的耳语声是那样甜蜜,听得我头都晕了……
“第二天,我四点钟准时来到她家。可我万万没料到,厨娘开门后,却告诉我说,索斯诺夫斯卡娅不能接见我,并把她的一封信转交给我,我简直惊呆了!她在信中说,觉得自己身体不爽,要到别墅去探望母亲,还说‘现在为时已晚’。我失魂落魄地走进附近一家糖食店,给她写了一封措辞激烈得可怕的信,要求她解释为时已晚是什么意思,并雇了个人把信送去,可送信人把原信带回给我,说她不在家。这时我断定她是想同我彻底断绝往来,便回到家里,另写了一封信给她,痛斥她玩弄我,要求她把订婚戒指还给我。这枚戒指对她来说不过是件玩物而已,可对我来说,却是一生中最珍贵的东西,是要陪我进入坟墓的。我想用这些话示意她:我们已一刀两断,我现在唯一的出路就是死。除了这封信,我还把她的一张照片,她给我的全部信件和我保存着的她的东西:一双手套、几枚发针和一顶帽子,一并退还给她……勤务兵回来告诉我说,她不在家,只好把信和那包东西让扫院子的转交……
“傍晚,我去看杂技,在那儿碰到了什克里亚列维奇。我跟这人并不熟,可我害怕孤单单的一个人,便请他一起去喝香槟酒。突然,什克里亚列维奇对我说:‘您听着,我看出您心里不好受,也知道是为了什么原因。请您相信我,她不值得您为她难过。我们都是过来人,全都尝过这种滋味,她耍弄了我们所有的人……’我真想抽出军刀,把他的脑袋一刀砍掉,可我当时的心境非但没有使我做出任何这类举动,而且连他的话都没去打断,甚至因遇到他而暗暗高兴,高兴我好歹找到了个同情我的人。我直到现在也不明白,我当时是怎么搞的,对于他的诋毁,不消说的,我没有回敬一句话,也没有一个字提到索斯诺夫斯卡娅,可是却把他带到老城街,让他看了我怀着一片深情为我们的幽会所选择的那套公寓。我当时只觉得在这套公寓的事上,我受到了她莫大的愚弄,因此痛苦到了极点,也羞愤到了极点……
“由那里,我一路上催促着马车夫,要他尽快把我们送到涅维亚罗夫斯基酒家;此时细雨霏霏,马车夫把马车撵得如飞一般,窗外淅淅的雨声,前方点点的灯光,都使我感到痛苦和恐惧。深夜一时,我同什克里亚列维奇由酒家回到寓所,我都已经脱衣服准备睡觉了,勤务兵却突然跑来给我一张字条。是她写的,说她在街上等我,要我立刻下楼去。她是带着女仆一起乘轿式马车来的,她跟我说,她怕我真会有什么三长两短,吓得心惊肉跳,以致她都不敢一个人来,把女仆也带来了。我吩咐勤务兵把女仆送回家去,自己则坐上轿式马车,同她一齐去老城街。途中,我责备她,说她把我玩弄于股掌之间。她默不作声,凝视着前方,不时地揩着眼泪。不过她的情绪看来却是平静的。由于她的心情往往能感染我,我也平静了下来。等我们到达的时候,她已兴高采烈——她非常喜欢这套公寓。我握住她的手,请她原谅我错怪了她,求她把我在盛怒之下还给她的那张照片再还给我。我们俩经常发生争执,结果每回都是我认错,请求她原谅。夜间三点,我把她送回家去。路上,我们两人又争了起来。她坐在那里,眼睛望着脚上,我看不见她的脸,只能闻到她的香水味和听到她冷冰冰的、恶狠狠的声音:‘你不是个男子汉,’她说,‘你没有一点儿性格,我可以随心所欲地或者叫你发怒,或者叫你气平。如果我是个男人,我准会把这样的女人剁成碎块!’这时,我忍无可忍,狂吼道:‘既然这样,把您的戒指拿回去!’说罢,就强行把戒指套到她手上。她回过身来,对着我,不好意思地微笑着说:‘明天你来吧。’我回答说,我说什么也不会来了。她羞愧地、胆怯地央求我说:‘不,你要来,来……老城街。’后来,她又用坚决的口气加补说,‘不,我恳求你来,我马上就要出国了,我想最后再见你一面,主要的是我有非常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接着泣不成声地说,‘真叫我奇怪,你自己说的,你爱我,没有我你就活不下去,你会自杀,却又不愿和我见最后一面……’于是我竭力克制自己,跟她说,既然是这么一回事,那么我明天会通知她我几点钟有空。当我们在她寓所的大门口冒着雨告别时,我对她的爱怜使我的心碎了。我回到家里,看到什克里亚列维奇睡着在那里,我感到又是奇怪,又是厌恶……
“礼拜一早晨,也就是说6月18日早晨,我给她送去了一张条子,告诉她我自中午十二点起就有空了。她回条说:‘六时,在老城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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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斯诺夫斯卡娅的女仆安东尼娜·科万科和她的厨娘旺达·利涅耶维奇做证说,礼拜六,亦即16日,索斯诺夫斯卡娅点燃酒精灯,准备卷额发时,不小心把燃烧着的火柴梗扔到了薄纱罩衫的下摆上,罩衫立即着了起来,索斯诺夫斯卡娅尖叫着,一边扑火,一边把罩衫从身上拽了下来,总之她吓得瘫倒在床上,派人去请大夫,事后,她翻来覆去地说:
“你们瞧着吧,这是凶兆,大祸要临头了……”
真是个可爱而又不幸的女人!这件罩衫着火的事和她那孩子般的惊恐,深深地令我激动着,也深深地感动了我。这件小事不知怎的,把我们在她生前所听到的和她身后我们在法庭上以及其他场合听腻了的有关她的偏颇的、相互矛盾的话,令人奇怪地联系了起来,并使我豁然开朗,更主要的是这件小事不知怎的立时使我栩栩如生地感觉到了那个真实的索斯诺夫斯卡娅,而关于她(就如关于叶拉金一样),尽管大家自始至终都对她抱着莫大的兴趣,渴望了解她,知道她的心思,尽管这一年来大家都无休无止地议论着她,可几乎没有一个人是了解她的,没有一个人是真正理解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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