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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羁魂(下)(2 / 3)

她屏退婢女后掀开垂幔,将躲在床底下的少年唤了出来。

他们竟然认识,且口径一致,并告诉了她一个惊天大秘密——她是右威卫大将军独女,先帝郑贵妃,永王生母。

如今霸占她的,则是恶名昭著的摄政王。

此人心怀不轨,屡次作乱,被剿灭后竟纠结边军和叛贼卷土重来,一举攻入长安,并大肆屠戮公卿豪族,瓜分他们的田产财帛,引得人心惶惶,怨声载道。

他自知罪孽深重,难以服众,因此不敢篡夺皇位,而是以推选下一任皇帝为名,将宗室诸王召进京谋害。

她默默听着,心里却翻不起波澜,这些与她何干?

他们后来告诉她,城破那日到处是废墟和焦尸。浓烟如巨蟒盘踞天际,遮蔽了日光,只余下零星火光在断垣残壁间跳动,风过处灰烬如雪。她的父亲带着麾下残兵奋勇杀敌,无一后退,战至最后一口气,被敌军枭首。

而郑家满门,更是成为众矢之的。她那柔弱善良的贵妇人母亲,被敌军从后宅拖拽出来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新寡不久的嫂子,还沉浸在丧夫之痛中,为了护住年幼的孩儿,硬生生用身体挡在了叛军的刀锋前,最终却只能如残蝶般陨落。

她那年仅三岁的小侄儿,亲眼看到祖母和母亲倒在血泊中,哭喊着丢下半块没吃完的饴糖,捡了一把和自己身量差不多的军刀,吃力地搬起来想杀敌,却被轻而易举提起来,摔死在仪门口。宅院被付之一炬,火光冲天,将半个崇仁坊映的通红,妇孺的惨叫、叛军的狞笑交织在一起,宛如末日的地狱。<

他们还说,那个曾许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少年天子,城破宫倾后将甚至昏聩的她护送到了安全的地方,转身迎向势如破竹的叛军,毫无惧色与之对峙,并厉声斥责,哪怕血染宫墙也凛然无惧。

那位对她疼爱有加,处处呵护的太后,在被敌军逼至绝境后,毅然选择以白绫自缢。而她的父兄子侄,除了少数贪生怕死、临阵倒戈者,无一人幸免……

那些话像钢针一般无孔不入,密密匝匝地扎进了她的耳膜,刺进了她的心头。

很多词从耳边滑过去,什么叛军,什么城破,什么枭首。可有些词却像钉子一样,留下了明晃晃地血窟窿。

母亲、侄儿、太后。

她浑身开始剧烈发抖,嘴里呢喃着:“阿娘……”意识虽然混沌,却依稀记得,这是她多年求索,始终难以触及的人。

还有侄儿,阿兄唯一的骨肉,她最不敢回望的憾痛。一旦思及,便会遭受万人唾骂,都说是她害死了侄儿。到底是谁害的都不重要了,他到底还是死了。

她捂住耳朵后,却看到一张白发如银的慈祥脸庞,微笑着用布满皱纹的手搂住她拍抚,安慰,她在熟悉的怀抱里痛哭失声,不是压抑隐忍的抽泣,而是孩童般的嚎啕大哭。像是有个地方塌陷了,心里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洞。

“我要做点什么……”她啜泣着,“我总得做点什么……”

少女的声音带着几分蛊惑,一字字楔进了她的心底,“你是云间鹤,不是笼中鸟,当然应该做点什么。”

她听见这几个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很乱,很杂,像无数碎片在旋转。乱象中有雪地,有大河,有戴面具的身影,有尘埃中被碾碎的狼髀石,有火海中飞起的白鹤。

身边的人影消失了,可耳边依旧回荡着他们的声音。

“御街上的血,半个月都没冲掉。公卿尸首挂在城门口都发臭了也不许领回,他们的宅邸被哄抢而空,妻女被充入教坊,一夜之间,长安城的世家豪族,十去五六。”

“各地都派了勤王之师,正从四面八方杀过来。关内道、山南道、剑南道、岭南道……十几路大军,誓要把这个乱臣贼子千刀万剐。他的部下也在叛变,昨天又跑了一队人马。朝中百官密谋推翻他,每天都在串联。他杀的人太多了,仇家太多了,没人想让他活。”

“他以为自己能改天换日,可这天下,终究是士族的天下。他杀了那么多人,抢了那么多地,豪族世家谁能容他?”

“百姓懂什么?他们只知道他开仓放粮,免租赋三年,把豪族田产分给他们种,抄没奸商,吊死恶霸,可那些人大字不识,鼠目寸光,哪里知道坏了规矩天下会大乱?”

“世家豪族才是朝廷的根基,皇权的柱石。他杀了他们,这天下就乱了。没有他们,谁来治理州县?谁来安抚百姓?谁来供养军队?”

“他倒行逆施,祸乱天下,必不能长久,姊姊须得尽早为自己打算,为永王打算。”

……

铜漏还在滴答,烛火还在噼啪,阁中却只剩下她一个人。

那夜他回来得很晚,脚步比往常沉重,在帘外站了很久,进来时带进的风里有血腥气。

他躺在她身边,很久没有说话,最终长叹一声,感慨道:“人不可貌相,古人诚不欺我。”

她的心猛地一缩,有些紧张地攥住了手中的金钗。

“我没想到会是他。”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疲惫和无奈,“昔日那般纯良的少年,竟成了淬毒的匕首。我从没想过杀他,原本打算扶持他上位,阿遂毕竟太小,只有他能保住……”

她闭着眼,一动不动。

“你们母子。”他缓缓转过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碎虚幻的美梦,“如今这世上,我只有你了。”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可惜你不记得了。”他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眼底涌起深重的哀伤,“我所做的一切,你都不记得了,也许这是上天对我的惩罚。”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沉稳有力,像军阵前催促将士们的战鼓。

她想起少女的话,“他很信任你,在你面前从不设防。”

她想起少年的话,“他是你不共戴天的仇人。”

诛杀首恶,就能挽救许多无辜者

她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什么都不敢确定。

她只知道躺在这个杀了她全家的人怀里,心里竟有一丝说不清的安稳。

可她不能安稳,这会让她被罪恶感和愧疚包围。

钗尖很利,她试过。能划破皮肤,也能划破别的东西,但此刻重逾千斤。

第二夜,他回来得更晚。

外面有厮杀声,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

火光映在窗纸上,忽明忽暗。

他进来时衣袍破裂,颊边有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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