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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悬丝(1 / 2)

辰时正,大明宫丹凤门五门洞开。

先导卤簿鱼贯而出,金瓜、钺斧、朝天镫,在惨白的天光下泛着凄清的寒意。紧接着是旌旗、节旄、万民伞,风过时猎猎作响,如万千魂幡。

鼓吹署乐工一百四十人,皆衣白纻单衣,执羽葆鼓吹,奏《大和之韵》,声震云霄。

随后是三十六人抬的龙輴,梓宫覆以绣黼黻纹的夷衾,日月星辰十二章纹在素帷间时隐时现。

龙輴两侧,挽郎一百二十人,皆选五品以上子弟,白衣练冠,执绋而歌《薤露》,声调悲远。

再其后,是缟素如潮的送葬行列。

文武百官各依品秩,服布斜巾、四脚直领、腰绖竹杖。

宗室诸王公步行于梓宫左右,面有哀戚,唯步履肃整,不敢稍失仪态。

灵驾抵达皇陵时,已是次日黄昏。

山陵使率将作监、少府监官员跪在陵前恭候。

陵台方二百五十尺,皇堂深八十一尺,四隅神墙高七尺五寸,南神门列戟二十四竿,天子仪制,无一不备。

吉时到,司空引梓宫升龙輴,自羡道缓缓降入玄宫。

李绛跪于陵台之南,身后是黑压压的百官与宗亲。他手里握着只冰冷的玉圭,指节早已僵得无法屈伸。耳边是太祝诵读哀册的声音,忽而清晰,又忽而模糊:

“……维太和元年五月戊辰,哀子嗣皇帝臣绛,敢昭告于皇考大行皇帝……”

他没有听进去,心里不由得想,如果此刻跪在这里的是那个人,他会做得比自己更好吗?

他想起很久以前,先父还是太子时,曾不止一次抚着他的背,笑说要向阿叔好好学,他什么都会。

他学认字,学骑射,但不愿学如何做储君,反正有阿叔在,以后他可以辅佐,有他做自己的诸葛丞相,那他就算不学无术,当刘阿斗又有何妨?

而今他终于坐上了龙椅,拥有了先父曾经拥有的一切,却也失去了最珍视的一切。

“……攀号擗踊,五内屠裂。谨以一元大武,柔毛刚鬣,明粢薌合……”

哀册声渐渐低下去,梓宫已没入玄宫深处的黑暗。

巨大的石门在铜轮滑轨中缓缓合拢,发出沉闷悠长的回响,像一声从地底传来的叹息。

李绛俯身,额头抵在冰凉的黄土上。

他想起先父临终前攥着他的那只手,那样枯瘦,那样无力,却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呼唤着那个人的名字,艰难地挣扎着说对不住……

他不明

白,可当着所提有人的面,只能郑重答允,让他安心咽下最后一口气。

葬礼既成,百官宗亲退入陵下庐次暂歇,以待明日虞祭。

夕阳西沉,将陵山染成一片惨烈的金红。

寒鸦归林,鸣声凄切。

李绛独自坐在行帐中,面前摊着未批的奏章,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刘褚侍立在侧,不敢出声。

帐外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低低的交谈声。

刘褚侧耳倾听,眉头微蹙,轻手轻脚掀帘而出。

片刻后他回来,面色有些古怪,俯身低声道:“启禀圣人,江王妃遣婢女来,说有要事……定要面陈御前。”

李绛搁下朱笔,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宣。”

最后一缕天光沉入陵山之后,四野俱寂,唯余风过松涛,如万马千军,正从看不见的远方踏夜而来。

**

銮驾返京,丧仪未除。

大明宫依旧处处缟素,香烟缭绕,哭声不绝。

宗室诸王奉旨留居东侧斋宫,日夜守灵。后宫妃嫔、命妇则居西侧殿宇,晨昏举哀,内外门禁森严,滴水不漏。

郑鹤衣自先帝出殡之日起,便被李绛下了严旨:居凝晖阁禁足,非奉旨祈福、举哀,不得踏出阁门一步。

阁外虽不设枷锁,却有内侍、女官日夜轮值,一举一动皆在眼底,莫说出宫,便是跨出凝晖阁院落,都难如登天。

她困坐阁中,度日如年,唯一能与外界稍通气息的,只有每日去向太后请安。

李绪晋为亲王后,其母萧婕妤也被奉为太妃,为保儿子前程,也为在离京前向太后聊表忠心,自请入慈恩殿陪侍。

她原是太后身边旧人,虽有过嫌隙,可随着先帝崩逝,过往也俱如云烟。而她又识大体知进退,最是恭顺殷勤,因此太后亦屡有褒奖。

太后虽搬离绫绮殿,但郑鹤衣依旧居凝晖阁。听说李绛已经下旨,要为她新修一座宫殿。这让她极为诧异,他是不打算废掉她?还想和她天长地久过下去?

她在太后驾前除了见到萧太妃,还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薛成碧。

两人重逢后,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不仅薛成碧没能一眼认出郑鹤衣,她也差点没认出对方。

如今的薛成碧彻底褪去青涩和羞怯,变得落落大方,成熟妩媚。而她则郁郁寡欢,纤瘦袅娜,像古墓中出来的苍白幽灵。

她没了昔日的热情,薛成碧便分外尴尬,草草寒暄过,便即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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