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悬丝(2 / 2)
等回到凝晖阁,她才不由得黯然。当初是薛成碧先疏远了她,算起来是从她做主指婚后。
如今想来真可笑,也许那时她就该觉察出薛成碧对李绛有意,是她断了对方的念想,还打着为她好的旗号,难怪人家不领情。
如果没有那件事,或许就不会有郑云裳,也不会有假孕事件,阿兄便不会……
千头万绪,最后元凶却是指向了她。活该她疯疯癫癫,痛苦孤独。
便在这时,喓喓送来一封短笺,说是薛成碧身边的婢女送来的。
郑鹤衣满心狐疑,展开一看,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慈恩殿西静云轩,乃守灵祈福暂歇之所,明日午后,盼姊来叙,有要事相告。
郑鹤衣枯槁的心忽而活络起来,对她所谓的要事并没有多好奇,只是想着或许能重修旧好。
先帝遗诏,丧期满一年,子女即可各自婚嫁。而薛成碧一旦完婚,就要跟随李绪前往封地,再想见面可就难了。
静云轩内,沉香细细,从博山炉的镂孔间袅袅升腾,在午后窗棂中透出的光束间缓缓盘旋。
郑鹤衣独坐许久,茶盏中的水凉了又添,添了又凉,薛成碧的身影却始终没有出现。
她不该来的,她分明知道。
她想给自己一个机会,想尝试着回到从前的亲密无间。以她如今的身份,再不可能交到挚友。但孤独太过煎熬,她需要旧友的陪伴和安慰。
茶烟散尽时,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环佩叮当,莲步轻移,是男子皂靴踏过石板的节奏,一道从容沉稳,一道欢快活泼。
郑鹤衣霍然起身,大步转了出去。
廊下日光刺目,她抬手去挡,就在那片炫目的光晕里,看见了久违的江王。
和诀别那日一样,仍是缟衣素裳,但腰间束白,是丧期未除的齐衰之制。
一别大半载,他愈发沉静,眉间却隐约泛着凛冽风霜,寒意逼人。<
李绪跟在他身后半步,正低声说着什么。
四目相对的刹那,郑鹤衣浑身血液沸腾,然后开始疯狂奔涌。
她看见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垂落身侧的手指猛地攥紧,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震惊不言而喻。
电光石火间,郑鹤衣什么都明白了。
她抿紧唇,没有惊呼,没有后退,甚至没有移开目光,只朝身后呆若木鸡的随从淡淡吩咐:“都出去。守在外边,不许任何人靠近。”
喓喓与舒宁对视一眼,不敢多言,敛衽退下。
李绪遥遥一礼,目光里有愧,有敬,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挣扎。但他什么也没有说,转身缓缓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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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云轩内,只剩他们二人。
沉香依旧细细地燃,光柱依旧缓缓旋转。
隔着君臣之距,礼法之界,他们在一丈开外沉默对视。
郑鹤衣看着他澄澈如秋水的眼眸,那里面翻涌着惊痛、激喜、愧悔,还有一丝她不敢承认,却又无比熟悉的——唯恐天下不乱的邪恶癫狂。
也是,他怎么会不知道?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她的眼眶倏然红了,泪水无声地漫上来,又被她死死压住,压在眼底那片稀薄的微光里。
她弯起唇角,定下心神道:“你终于回来了。”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深潭的枯叶。
他也扯了扯唇角,淡淡一笑道:“贵妃有令,岂敢不从?”
她心底蓦地一阵刺痛,咬了咬牙道:“还未恭贺大王新婚……”
“今时今日也不晚,”他面无表情地打断道:“若能得贵妃祝
福,微臣此生无憾。”
“我的话,真的有这么重要吗?”她最先沉不住气,梦里的情景再次浮现,妒恨让她面目全非。
她没有看他,怕他瞧见自己丑恶的嘴脸,只垂下头,用力绞着冰凉纤细的手指。
沉默像一道绷紧的丝线,两人的心都揪成了一团。
半晌之后,他率先开口,声音低哑,却有些动容,“如果没有那件事——”
他突然顿住,没有说下去。
郑鹤衣抬眸,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很轻,很柔,像杲杲秋阳下的浮云。
“如果没有荐福寺那件事,你会主动求和吗?”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冷锐。
她浑身一震,感到那目光倏然变成了利刃,正一寸寸剜开她层层包裹的硬痂,露出了尚未愈合的血肉。
当时就猜到那件事与他有关,春华一个残疾老妇,纵有阿兄留下的钱财傍身,又如何能千里迢迢回到长安?唯一的合理解释,便是她跟着阿兄灵柩一起回来,被他暗中藏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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