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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9章枷锁(1 / 3)

郑鹤衣来的匆忙,不及盛装,因此只做家常打扮。

浅紫窄袖衫配素丝裙,外罩浅青竹叶纹披风,发髻高绾,容色苍白,眼中满是惊惶。

她抱着杏黄襁褓中的阿遂,低眉敛目,深深下拜,声音因为紧绷而显得极为生硬:“妾身携孙儿参见陛下!”

烛影在她脸上晃动,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到了屏风上,与后边的人逐渐重叠。

天子也觉得惴惴,毕竟这种话实难启齿。若他们真的两情相悦,愿意携手远走,的确是美事一桩,可他该如何向李绛交代?他已不是承欢膝前的顽皮小儿,而是初掌朝政的监国太子。这孩子心性执拗,倔强偏激,从无忍让之心,何况那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越想越觉得荒谬,后悔不该一时心软答应下来,但手心手背都是肉……

他缓缓将目光移到郑鹤衣身上,眼底有审视,有怜悯,有无奈,更多的则是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人惯有的残酷。

“平身。”他的声音有些虚浮,“你过来……让朕,瞧瞧永业。”

郑鹤衣依言起身,缓缓上前几步,在距龙榻尺许停下,微微将孩子举了过去。

玩闹了半日,孩子早就沉沉睡去,根本不知道自己去了何处。

天子的目光掠过孙儿稚嫩的面容,却未做多少停留,旋即便定在郑鹤衣的脸上。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高窗外晚风拂过银杏枯枝的低啸。

郑鹤衣的不安几乎达到巅峰时,天子终于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她猝不及防的问题。

“听说你在宫中不快活,”他的声音很低,但字字重若千钧,“若朕给你机会……准你离开东宫,抛下如今拥有的一切,去远离长安的地方,过寻常百姓的生活……你,愿不愿?”

郑鹤衣猛地抬头,面上血色瞬间褪尽。

她的眼中充满惊骇和茫然,有些无措的收回手臂,将熟睡的孩子紧紧抱在怀中。

孩子不安地扭动,嘴里发出不满的细微哼声。

她这才放松了一点,但心跳如擂鼓,半点也缓不下来。她难以置信地望着病入膏肓的衰朽天子,惊讶于他能从他们<

大婚撑到如今。

这话是何意?她无从得知,脑中却本能地敲响了警钟。

于是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低如蚊蚋,“多谢陛下……儿臣不愿。”

殿内空气陡然凝固,她感到如芒在背,冷汗顺着后颈缓缓滑落。

“要是有人与你同行呢?”天子似乎比她还紧张,吃力的欠起身,紧紧盯着她问道。

她依旧懵懂而惶恐,眼中甚至没有一丝的好奇或期待。

天子的目光转向屏风处,似乎有些于心不忍,叹了口气提示道:“江王想带你走。”

郑鹤衣浑身一颤,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狂喜如闪电般攫住了她,可瞬间却被更深的恐惧吞没,江王比她谨慎百倍,绝不可能露出破绽,难道这是试探?或者陷阱?

心底疯狂鼓噪,无数声音在尖叫着愿意跟他走,哪怕刀山火海……

可长兄的讣告、宫中的耳目、李绛的面孔、杀人的流言、浮动的素幔却像冰凉潮湿的藤蔓缓缓爬上心头,勒住了那刚刚冒头的妄念。

离开?她能去哪里?这沉重的姓氏,这耀眼的身份,还有怀中的婴孩……每一样都是挣不脱的锁链。

可悲的是,在兄长战死后,她骨子里冒险的勇气也一并被埋葬了。

泥潭固然污浊,却熟悉而安全的。深渊固然可怕,但她已然习惯。笼子里的鸟或许会有飞出去的一天,但她是壁画上死去多年的残影,连展翅翱翔的能力都没有了。

她嘴唇哆嗦,牙关打颤,用尽全力压住了几乎破胸而出的渴望。抬起脸时,已是一副正义凛然的兴奋模样:“妾身是太子妃,长孙母,更是郑家女!陛下若觉得妾身有罪,请交有司判决,或者下诏休弃,而不是这样折辱。妾身一向恪守妇道,辅佐储君,岂会生此悖逆之念?江王乃太子叔父,亦是妾身长辈,妾身对他尊崇有加,从无半分邪念。定是奸人构陷,欲落井下石,损害江王清誉。求陛下圣裁!”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也越来越激动。到了后来,已然察觉不到灵魂深处撕裂般的痛。

坚毅的目光,决绝的姿态,像贞洁牌坊前捍卫名节的烈女。

直到看见天子投向她身后那同情和惋惜的目光,她才僵着脖颈,一点一点缓慢地回过了头。

江王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正拈着半截蜡烛,垂眸一一点亮鎏金铜树上的灯芯。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白衣在烛光下亮的有些刺眼。

郑鹤衣双目灼痛,呼吸骤停,世界仿佛在瞬间失声。

他静静地忙完之后,缓步走到了她身边。

她感到无比羞耻,却也无比虚弱和无助。她想问问他一切都是真的吗?她也想向他道歉。

可她却只是挣扎着往旁边避开,仿佛要与他拉开距离。

他看了她半晌,目光如针芒般,刺得她浑身生疼。

然后他便一揖到底,衣袂几乎拂过她的脸庞,但她却嗅不到那心旷神怡的幽香,只有绵长的苦涩。

“微臣枉读圣贤书,持身不正,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以为太子妃也和臣一样……”他嘴角泛起自嘲的苦笑,尽量平复着声线,“原来是臣会错了意,一厢情愿罢了。惊扰太子妃,实在罪该万死。往日种种,一笔勾销。山长水阔,后会无期。”

他转过身,不再看她一眼,而是面向天子深深拜倒:“臣弟有负圣恩,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阿昙……”天子哀声唤道,想要伸手去扯,却扑了个空,幸好被荀源扶住。

江王迅速转身,步伐沉稳而果断,踏过冰冷的金砖,就这样走向了殿外幽沉的夜色,一次也未回头。

郑鹤衣四肢僵硬,浑身麻木,眼睁睁看着他从身边经过。

她的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但她清晰的听到过去、现在、将来的无数个自己在痛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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