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1 / 2)
黎承玺没有谈过恋爱,他父母标准式的刻板婚姻也给不了他太多维护感情的参考,关于恋爱和爱人,他一部分靠与生俱来的天赋,另一部分是纸上得来。他年青时候喜欢看女性作家写的小说,里面对爱有千百种释义,说是天命所归、变化无常、恍然大悟、怦然心动、小恩小惠和千疮百孔,他通过这些初步认识爱情和爱人,他想世间爱情真奇怪,能让人心甘情愿做痴男怨女。
虽然其中相爱或不相爱的男女少有终成眷属的,他们的故事大多都以一场瓢泼大雨、一张长途车票、一间手术室和方方正正的小碑告终,但黎承玺总觉得只要心是真切的,两个命中注定的人终究会走在一起。
他对爱情和爱人抱着如此纯粹天真的理想,一头撞在陈嘉铭身上,撞出玻璃破碎一般的清脆裂声。
他不知道自己在听了陈嘉铭的故事后应当作何反应。一般来说,爱人心里有一个无法释怀的故人,他是应该生出嫉妒和恨的。但周家明可恨吗?不,他反而应该感激他给陈嘉铭塑造了一个肉身,让他还算健全地活到三十岁。那他嫉妒吗?有一点的,陈嘉铭悲惨的过往他无法参与,他就算再心疼,再爱陈嘉铭,也没有办法穿过时间,去为十八岁的阿九点上生日蜡烛。
周家明如果还活在这个世上倒也罢了,偏偏他已经死了。他凝滞在时间里成为化石了,他烧成的灰埋在陈嘉铭的心底,生根发芽,和他的心脏紧紧缠绕,密不可分了。
思来想去,辗转难眠,他只能搂紧怀里的陈嘉铭,感受他的鼻息规律地打在自己手臂上,暖融融,也很痒,他抱着鲜活的、安眠的陈嘉铭,却无力地叹出一口气。
彻夜难眠,天光初现。黎明的第一抹阳光窃窃流出窗帘缝隙,照在浅眠的黎承玺的眼皮上,生物钟尽职尽责地把他叫醒。他睁开眼,身旁的被窝微微凹陷,还散发着人体的余温,陈嘉铭睡觉喜欢蜷缩起来,所以身下的床单也是乱成一团,重峦叠嶂,露出地壳下的床垫。黎承玺猜想他起床的时候应该先是把被子随意揉做一团塞进黎承玺怀里,再自己挣脱出来,上演一出太子换狸猫的好剧。
叻叻仔盖着一角被子在睡回笼觉。
黎承玺和怀里的泰迪熊大眼瞪小眼,没好气地伸手在它脑门上一弹。
穿戴好陈嘉铭提前备下的衣服,洗漱完毕,黎承玺穿着拖鞋从卧室懒洋洋地走到厨房,娴熟地从身后抱住在准备早餐的陈嘉铭,头埋在他颈窝,用脸蹭他后颈,发梢上的柠檬味让他心安,他和陈嘉铭共用所有洗漱用品,两个人身上染有彼此的气味。
从背后保住爱人的时候,两颗心是相印的,就算没有贴近,遥遥相望也极为浪漫。黎承玺的胸口感受陈嘉铭肩胛骨上的起伏,因膈住而产生的微微钝痛,让这个拥抱更真切。
“早晨。”黎承玺的声音低低的,带点晨起的沙哑。
陈嘉铭随口回了一句,盯着平底锅里滋滋冒油的煎蛋,待周围镶上一层焦边后逐一翻面,油星不断溅起,落在他手臂上,又很快冷却,在皮肤上留下抓不住的微痛。
他不知道该跟黎承玺说什么,在告知了自己和周家明的故事后,他们两个人还能和之前一样相处吗?陈嘉铭有点害怕,这种害怕来自于未知,也来自于曾经的失去。
他曾努力地学着去爱,却总是在他学会之前失去爱的对象。
“要接吻吗?”陈嘉铭问。
黎承玺很喜欢跟他讨要亲吻,大概觉得这是日常表达爱的一种方式,接吻的时候,他和陈嘉铭的身体靠得很近,肌肤相贴,交换体液,直到两个人变成同一个人,密不可分,所以陈嘉铭不知所措的时候,就会这样来哄他。
黎承玺应了一声,低下头。
陈嘉铭随手关火,转过身去,双臂环住黎承玺的脖颈,嘴唇贴上嘴唇,伸出点舌尖把他的下唇舔润。黎承玺掐着他的腰把他抱上料理台,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回应这个由陈嘉铭主导的吻。
陈嘉铭坐在料理台上,比黎承玺高出一个头,他只能低着头,捧着黎承玺的下巴,迫使他抬起脸来,他居高临下地吻他。
两个人就这样接着吻,大有吻到天崩地裂、地老天荒之势。接吻时,宇宙天体与蜉蝣无异,全世界都崩了,碎了,蒸发了,只有两个心意无法相互告知的人,在这里徒劳地吻,痛与伤与恨嚼碎了,含化了,吞咽下去,和胃长在一起。
黎承玺觉得自己的胃病又加剧了,空荡荡的胃袋一胀一缩地痉挛,像是青蛙鼓动的腮。
在吻得最深的某一秒,他错觉陈嘉铭的舌尖尝起来,有一丝隔夜药剂的苦涩,那是他想象中,属于另一个人的、凝固在过去里的味道
他说我爱你,我好爱你。无论这份真心能有几分触动陈嘉铭,他都会喋喋不休地说,像坏掉了的玩具,重复着同一句话,直到电池里的电量消失殆尽,那惹人厌的机械音才伴随着电流声渐渐衰弱,最终戛然而止。
我的爱,对你而言,是否也只是一厢情愿的噪音。我的热情,会不会有一天,被你的沉默耗尽。
末了,陈嘉铭抵着黎承玺的胸膛将他推远,头埋在黎承玺的肩膀上匀气,黎承玺轻轻抚摸他凸起的脊背。
“黎承玺。”
“怎么了?”
陈嘉铭抿了抿嘴唇,他想向黎承玺承诺:“我会学着去爱”,但话到嘴边,却失去了说出的勇气。
他和黎承玺不会有好结果,这是自他们第一次相遇就注定了的。
因此陈嘉铭沉默良久,最后在煎蛋彻底凉透之前跟黎承玺说:“对不起。”
“没事的,”黎承玺轻吻着他的鬓角,“没事的,我们慢慢来。我真心地爱你,你在我身边也感觉幸福,这就足够了,慢慢来。”
陈嘉铭无言,只是收紧手臂,额头抵着黎承玺的肩膀。
“我理解你对他的感情,我不会阻碍你去怀念他,”黎承玺抱起陈嘉铭,把他安置在餐厅椅子上,“但是,我希望你有事能够和我商量,好吗?”
“好。”
“今天要去哪里吗?你行动不便,我派人送你。”
陈嘉铭摇摇头:“没有。”
黎承玺抓住了他动作里那一瞬的迟疑,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下头,亲吻陈嘉铭的脸颊:“好,乖乖地等我回家,好吗?”
“好。”陈嘉铭答应他,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掐住了掌心。
清晨的风在二人间徘徊,传递来微微的寒意,元旦已过,离春天不远了。
院子角落那棵他们计划要种花的土壤,还蒙着清晨山间的薄霜,底下却已生出看不见的根茎,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暗自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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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明死后被埋葬于公共墓园内的一小块地里。只有每逢祭拜逝者的节日,周家明的家人会来给他上香上供,其余时间少有人来。墓碑周围的石缝中里长出野草,杂乱无章地向四面八方伸展。
陈嘉铭让一株杂草的叶子缠上自己的小指,他想这颗草也许是周家明的小指,它总是若即若离地碰上自己的衣角,屡次伸出手又屡次收回,怕那点青涩的私心被陈嘉铭戳破。
周家明还在世的时候也是这样,他们并肩在街上走着,他就用手指若即若离地触碰陈嘉铭的衣角,直到陈嘉铭发觉,用自己的小指去勾周家明的。
他问周家明为什么喜欢勾小指。
周家明一笑,把两人互相勾连的手举到眼前晃了晃,说:“因为拉钩是许下承诺的意思,我答应永远陪着你,你答应我珍惜自己的生命。这个承诺,一百年都不许变。”
不接触太生疏,牵手又太亲昵,拉钩正好,你和我向彼此许诺,约定下一辈子的期限。
说好陪我一辈子,要两个人同时死去才算数,但因为我还活着,那就算是你失约,该罚。
陈嘉铭愤愤地扯了一下小指上那颗杂草,叶片边缘细小的齿链在他手指关节处划出一圈伤口,渗出小小的血珠,像镶嵌满红钻石的戒指,戴在小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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