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2 / 2)
周家景在周家明的墓前插上香,阳光照在他的名字上,半边亮着光,金灿灿,陈嘉铭曾在很多个夜晚伏案,僵硬生疏地握着笔,把这个名字依葫芦画瓢写了一遍又一遍,就连熄了灯,闭上眼睛,眼前还能浮现出那三个字。
陈嘉铭低头看着墓碑上的名字,伸出手指隔空勾画墓碑上的字,他画到一半,突然发现“周”字里边装的,不是一个“吉”。
他突然有点恍惚,周家明原本和陈嘉铭站在一起,要比他高出一个头来,陈嘉铭跟他说话要仰着头,可这么高的一个人,有血有肉,五脏俱全,烧成灰竟只有一个罐子大小,安安分分地被塞进墓碑下的洞口里,只留下一块写着他名字的墓碑伫立与此,供想念他的人有一个同他说话的地方,就像他本人还站在这里,脸上永远是和煦温柔的笑,只是他不会再摸着陈嘉铭的头安慰他,不会买一份加辣的辣鱼蛋和陈嘉铭一起吃,也不会拿着碘伏和纱布给陈嘉铭包扎伤口,假装生气地说,你再这样,我就不理你了。
如果不是爱的人葬在这里,谁会对一块石头有感情。
陈嘉铭蹲下身,从塑料袋里掏出贡品,整齐地逐一摆放在周家明的墓前,都是周家明生前爱吃的东西。
陈嘉铭的手先于思考,抚上碑文。等冰凉的触感传来,他才愣住。
人死后真的有灵魂吗,人们常常喜欢用“长眠”表述死亡,仿佛这么说,逝者就从未离去,只是睡上一个很久的觉,等他们醒了,就会再次回到亲人和爱人身边,从此过上幸福美好的生活。
然而这更多的只是对生者的慰藉,人死了就是死了,再也不会复生。人们所编造的关于“灵魂”的故事,只不过是给生者一个念想,不让他们过度沉浸于痛苦中。
尽管如此,陈嘉铭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周家明的墓碑,掌心的纹路和石碑上的刻字相交叠,灰尘沾在陈嘉铭掌根,像贪恋他手心的温度。
周家明还没牵过陈嘉铭的手。陈嘉铭想如果周家明和他十指相扣地牵着手,他的耳朵尖一定会泛红。
陈嘉铭拍去手上的灰,低声向着墓碑问:“你还好吗?我来看你了。”
再见到多年前的故人,陈嘉铭不知道同他说什么。
他们曾经无话不谈,陈嘉铭明明有很多话,还没来得及和周家明说,但时间太过久远,二人又阴阳两隔,那些洪水般的记忆和情感不可避免地褪去,变成亘古的河流,陈嘉铭甚至开始记不清周家明的脸。于是那些说了的、没说的话,都在肺腑里化作一团潮湿的花泥,堵在陈嘉铭干涩的喉口。
他几欲开口,欲说还休,最终只能郑重而苍白地向他许诺:“我会给你报仇的,我会把你受到的痛苦百倍奉还,让他们下地狱,受到无穷无尽的折磨。而你在天堂,只要过着幸福完满的日子就好。”
是我的错,怪我没有保护好你。你上天堂,我下地狱。
陈嘉铭说到这里,眼神中掠过一丝落寞,他侧过头去,不忍心再看周家明任何一眼。他转身向着周家景,整理好心中的情绪,从背包中掏出一份资料,递给周家景。
他们今天在这里见面,一是为了祭拜周家明,二是要交换资料。
“这是我尽我所能找到的关于家明那个案子的资料,关于黎贸生的部分应该都被销毁了,但也许还能在其中找到蛛丝马迹。”
周家景起身,拍拍手里的灰,双手接过陈嘉铭递给的档案。
“谢谢嘉铭哥。”
周家景翻开第一页,是周家明个人的详细资料,左上角印着他身份证上的照片,拍照的时候应该还是十八九岁,很年青,有点羞涩腼腆得看向镜头,嘴角抿起淡淡的笑,眼镜戴的是一副黑色方框的眼睛,显得他看起来有些呆气,周家明二十五年的短暂人生,被浓缩成几页纸。
周家景颤着手,揪着纸的一角,翻过那几页个人资,法医的尸检报告猝不及防闯入他眼中,上面用白纸黑字冰冷冷地记录着周家明的死况死因,一个个冷漠可怖的字眼落在他视网膜上,渐渐汇聚,周家明死前的样子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微弱起伏的胸膛,扭曲的四肢,被碾扁的颅骨,暗红的血和白花花的脑浆,红白交混地流成一地,他那双永远含着笑意的眼睛,一只被挤出眼眶,一只看着周家景,像他生前每次拍着周家景的肩说“你要好好学习,以后孝顺爸妈。阿哥不懂怎么同你们讲,但阿哥心里是爱你们的”时那样,温和而慈爱地看着他。
周家景当年在警署看周家明最后一眼的时候,他的尸体已经被入殓师整理好了。这是他第一次直面哥哥死亡时的样子,那一个个流着血的字,一遍又一遍敲击着他的太阳穴,告诉他你哥哥死的时候很痛苦,他甚至不是立马毙命,而是承受着身体上巨大的痛,一点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在流逝。
他这么好的哥哥,究竟是上辈子犯了什么样的罪,让他这辈子死得那么惨痛。
周家景再也忍不下心去读,合上资料,双手捂着自己的脸,试图舒缓心上一牵一扯的痛。他的悲痛连带着胃也一起阵痛,翻江倒海。
他的泪落在手心,顺着掌纹蜿蜒落下,划过手上青色的血脉,喉咙里再也咽不下呜咽,他颤抖着身子抽泣,哭声被埋在掌中,闷闷的,却在寂静的墓园里撞出一声声微弱的回响。
陈嘉铭无言,看着他一颤一颤的肩膀,抬手抚上他的背,轻轻地抚着,给他微不可闻的安慰,让他不至于被过度的哀伤淹没。
陈嘉铭和他共享一份悲痛,他们心中埋葬着的人是同一个,因而两颗心有微弱的共振,他们的心脏痛在同一处地方,周家景痛他所痛,恨他所恨。周家景所哭的,陈嘉铭也曾在无数个孤寂的夜晚哭过,哭得岔气,哭得嗓子撕裂,哭得身体里的水分全部流干,到最后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嘶嚎。他把这辈子所有的泪给哭完,再也不会对其他人掉一滴泪。
周家景是他的亲生弟弟,陈嘉铭是他生前唯一爱过的人,他们都是周家明曾鲜活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他们对对方来说,都算是周家明的遗物。
作为周家明在这个世界上的连接之一,陈嘉铭无言地给另一个连接安慰。
宁港的天气实在变化多端,刚才还是晴天,转眼天上落了细细斜斜的雨,山间腾升起一层青色的薄雾,把冬日青白的天和墓园的矮柏打湿,晕染成一团,如丝如绸的雨幕下,两个共谋者静静伫立在他们死去的旧亲前,心照不宣地立下报仇的誓言。
雨水浇落在他们身上,蜿蜒滚落。周家景的指尖在资料袋上按出湿痕,墨迹晕开,像新的血渍。
他们此生永远潮湿。
二人背后,一个孤零零的身影打着伞,站在雨中,面无表情。
黎承玺凝视着陈嘉铭抚在周家景背上的手,眼底一片麻木和冰冷。周家景头埋在双手中呜咽落泪,浑身发抖,陈嘉铭下意识抬手,想要擦去周家景脸上的泪,指尖在空中停顿了一秒,最终还是落在了他的背上。
他右耳上那枚钻石耳钉刺痛黎承玺的眼。
身上戴着黎承玺送他的钻石耳钉,却在另一个男人的泪眼前扮演安慰者。
黎承玺看着周家景那张脸,和赛马社合照上的周家明长得一模一样,想必周家明当年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黎承玺喉结一滚,把心端蔓延上来的酸涩咽下,深深地看了陈嘉铭的背影一眼,丢掉手里拿着的另一把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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