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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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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华私立疗养医院外有一家咖啡店。说起来也奇怪,怎么会有咖啡店开在医院旁边,病人自然是喝不了的,来往探望的家属也没有闲心去品味咖啡豆烘焙后的香郁,医生倒是需要提神醒脑,不过他们不会选择买一杯精心制作的、有些奢侈的手冲咖啡。这家咖啡店平日里见不到几个客人,却仍坚强地照开不误,在康华门口格格不入地伫立多年。

何宗存有时会去那家咖啡店,因为他某次偶尔发现那家店卖的咖啡欧包味道很不错,所以不值夜班的时候,他会在下午下班后走进咖啡店,买几块甜点。

推开厚重的木门,上方悬挂的黄铜铃铛随之叮铃铃地清脆一响,看到门上悬挂的圣诞花环,何宗存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今天是圣诞节。

走进店内,何宗存瞥到一个有些熟悉的身影,他几乎是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陈嘉铭迟早会来找他,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因而心总在胸腔里空悬着,现下人就在眼前,他反而坦然了。

“陈生,”点了单,何宗存在陈嘉铭对面的椅子坐下,用手帕擦了擦手,慢条斯理地向陈嘉铭伸出,“幸会。”

“好久不见,何医生。”陈嘉铭也伸出手和他交握。

“陈生有什么话,不妨都说清楚。”何宗存温和地微笑着,言语上却如他在手术台上那般单刀直入,“我是医生,不懂太多弯弯绕绕,你请直说。”

陈嘉铭把那张赛马社团的照片抽出来,放在二人中间,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波澜:“你把周家明和我的事情告诉黎承玺了。”

“对。”

“你在查我的出生证明和我的病史,还有多年来我的就诊记录。你发现陈崇礼的小儿子有很严重的先天病,十岁的时候身体状况已经非常差了,再之后没有任何在宁港或岬南的就医记录,再有关他的档案出现是五年前的全身体检。”陈嘉铭悠闲地吃着慕斯,仿佛说着的事情与自己全无关系,“邝sir那边似乎也查到了一些蛛丝马迹,我猜猜,是十二年前陈崇礼幼子在国外的火化记录?还有关于七年前福宁号沉船事件被勒令销毁的相关档案?何医生,你是怎么猜测的?”

“……你不是陈崇礼的儿子,他的儿子早就在国外夭折了,陈崇礼的妻子因为过度思念,一直不允许丈夫给儿子办死亡证明,所以户口一直留着。”何宗存紧盯着陈嘉铭机械的进食动作,生怕他对自己灭口,“七年前沉船事故上你重伤昏迷,被陈崇礼救回岬南,把夭折的儿子的身份给你,你以他幼子的身份在岬南生活七年。港大那边朔仔查过了,你的学历也是用某种手段假造的。”

“还有。”陈嘉铭看着木质圆桌上自己投射下的影子,他的右耳处也有着一块璀璨的光点。

邝迟朔和何宗存知道的很多,绝不仅仅是这点。

“还有,”何宗存咽了口唾沫,“朔仔向十几年前在九龙黑帮的线人打听过你和邱生的关系。他们说邱生的父亲有一个私生的小儿子,家里不承认,丢到外面自生自灭了。传言他十五岁单枪匹马劫法场,在湾仔轰动一时,后面混出了头,大小也算个话事人,再后面就没人见过他,据说是死了。朔仔调出当年记者在刑场拍的照片,尽管很模糊,但我们都认出来了。那个人就是你,对吗?”

“对。”陈嘉铭很坦然地承认了,“你们猜的都对。我和周家明有旧情,我冒充了陈崇礼的小儿子,我生父是邱荣德,生母是一个娼妓,邱仲庭是我同父的大哥。”

何宗存心里百感交集,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样回应他的坦率,他低头,默默用小咖啡勺搅着杯子里浓郁的咖啡,叮叮哐哐,像一圈圈小铃铛的回响。

“你很厉害。”半晌,何宗存由衷吐出一句。

“为了生存。”陈嘉铭不在意地耸耸肩,在仇恨的阴霾里蛰伏的那几年也好,那些在黑道的腥风血雨也罢,命运强交给他的,从来不由得他说不,陈嘉铭从七岁那年就想趁早死了投个好胎,却奈何命和干狗屎一样又臭又硬,硬生生活到三十岁,好端端地坐在这里和何宗存闲聊,没有牵挂的人不怕死,因而被常人谬称一句厉害。

“……”何宗存静静看着他,眼睛里的神态竟读得出一丝怜惜,甚至是慈爱,他轻声说,“辛苦你了。”

“辛苦什么?”陈嘉铭先是觉得有些好笑,后来又觉得可悲。何宗存的那种目光,他只在梦里经过雕琢粉饰的妈妈眼中见过,也许在他很小的时候,他妈妈会用那种眼神看着襁褓里不哭不闹的他,后来长大了,她发现邱荣德不可能认这个儿子,于是永远用发黄的眼白瞪着他,说你仲唔扯死。

“……不知道。”大概是一个幸福的人对不幸的人的高高在上的悲悯吧,何宗存突然觉得有些难堪,他低下头,鼻尖闻到咖啡之外,一股淡淡的柑橘香和木质香,是黎承玺惯用的一款香水,“你和玺仔在一起了吧,今天一大早就给我们打电话,朔仔直接给他挂了,他就拉着我讲,又哭又笑,真的好癫七的。他人很好,也很爱你,他不会负你的,请你也不要丢下他,不然我真的怕他伤心到去跳岬港。”

“你知道我接近他另有企图。”陈嘉铭从他的话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信息,一针见血地点出,“为什么不和黎承玺说?邝sir也不知道吧。”

何宗存有些犹豫,他压低声音,断断续续地说:“我知道……但我没告诉朔仔,如果他知道了,他肯定会告诉玺仔,玺仔会为了你纠结,他会痛苦的……我不愿意看他这样……你人不坏,而且有你在他身边,他很幸福……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这句话:“从前那些,你都放下吧,你也很喜欢玺仔的对不对,你们两个人幸福地共度一辈子,比你被仇恨裹挟着,终日不得安眠好……”

“何生,我放不下,”陈嘉铭淡淡道,“我也没有和黎生共度一生的想法,他一厢情愿地说痴话,你别信他。”

“如果学长在天有灵,他也不愿意看到你这样的。”何宗存眉头轻皱,试图用周家明感化他,“我和学长不算相熟,但我知道他是极温柔极善解人意的人,他看你幸福,他也会笑着祝福。你放过自己,也放过玺仔……”

“你见过他的死状吗?”陈嘉铭打断他,声音陡然发冷,“你见过吗?他是被车轧死的,开膛破肚,血和器官全部流了一地,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好的,我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没断气,他用那只几乎要掉出眼眶的眼球看着我,他想摸我的脸,但是他两只手都断掉了,他最后只能颤抖着嘴唇和我讲……”

周家明说,别看。

陈嘉铭说不下去了,难抑地把脸埋进手心,他肩膀抑制不住地发颤,声音也变了调:“那头是他二十五岁的第三天。我明明,我明明准备向他表白,我们差一点点就能在一起了。”

上帝永远听不到陈嘉铭的祈祷和哀求,只是按部就班地随手让他的人生颠覆。冰箱里的蛋糕还没吃完,那天陈嘉铭买了一束从来没买过的玫瑰,做了他跟周家明都很爱吃的鸡公煲。

何宗存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只能静静坐在那里,手足无措。

“何生,”陈嘉铭很快收敛了情绪,再抬头时,只剩脸颊上干掉的泪证明他无法诉之于口的悲痛,他冷冷地说,“我没有什么要说的了,我会为他报仇,就算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万劫不复。若我不成功,我便去地下同他团聚,到时还请你让黎生节哀。若我成功了,黎生要恨我,打我,杀我,把我碎尸万段欲除之而后快,我都任由他去。但现在,还请你成全我,就当是念及家明当年和你的同学情谊。”

何宗存咬了咬下嘴唇,做出艰难的抉择,于情于理,他都该替陈嘉铭隐瞒,就算他要揭露,凭陈嘉铭的手段,可以轻易将他灭口。

于是,合情合理地,何宗存答应了。

“但是,我有一个要求……”

“不能伤害邝迟朔?”

被点破内心的何宗存有些难堪,支吾补充一句:“……还有玺仔,你也不能害他。”

“可以,我答应你。”陈嘉铭的目光落在何宗存手上那条和邝迟朔一模一样的手串上,了然假笑,“何生和邝生的感情真好。”

“从小就在一起玩,感情难免会好。”何宗存不动声色地把手串掩进衣袖里,面上是柔和的笑,“朔仔和玺仔跟我都很亲,我都当他们是我亲弟弟的。”

陈嘉铭不点破,也懒得管别人的感情关系,他只知道何宗存能用来威胁邝迟朔,邝迟朔能用来威胁何宗存,这就足够了。

“我吃完了,先走一步。”

他收起那张赛马社的照片,起身告别,在推门而出的一瞬间,突然转过头和何宗存不咸不淡地说:“黎生告诉我下个月有赛马会,兴致勃勃地要带我去玩。何生和邝生也会来的吧?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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