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1 / 3)
陈嘉铭这场病来得突然,走得却很慢。高热是在第二天傍晚退下的,到了凌晨又开始烧,反反复复,像风雪夜壁炉里跳动的火光,第四天早上才算彻底平息,体温跌回正常的范畴。
“比看我公司的股票还要惊心动魄。”黎承玺甩甩手腕,把体温计里的水银甩回去,“感觉怎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陈嘉铭摇摇头。
“那中午还去我公司给我送午饭吃哦。”
陈嘉铭从厚实的毛毯里抬头,跟黎承玺大眼瞪小眼,数秒后,他缓缓在沙发上倒下,模仿鸵鸟逃避问题时一贯适用的方法,把自己的头埋进毛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黎生,我头还很晕。”
所有职责里,陈嘉铭最不喜欢做的就是给黎承玺做饭送过去,买了菜要自己做,手忙脚乱把厨房搞得一团糟,好不容易凑出还算可观的一份午餐,转头一看锅碗瓢盆还在原地待命等着自己清洗。陈嘉铭把汤汤水水送到公司还不算完,还要被黎承玺强行留在他办公室里待一下午,要等他下班送他回家。
开着黎承玺的库里南在告士打道上听他啰里啰嗦地讲“铭仔你最好了”之类的话,陈嘉铭生出了一踩油门横穿港湾道和金紫荆广场,两人双双跌进尖沙咀的心。但一想到日后被打捞上来,会有闲人构陷两个水鬼是殉情的同性眷侣,不得不安安分分把车开回中晏山区。
黎承玺看着毛毯外翘着的一缕头发,心知肚明,但他仍说:“头晕就好好休息,等我回家。”
黎承玺知道家猫就是这样,养熟了会犯懒,每天不是睡觉就是拿爪子玩毛线球,偶尔心血来潮去花园里走两步算作勇敢的探险,慵懒而矜贵。黎承玺无所谓,觉得他这样也可爱,任由他生病。
于是等陈嘉铭“病好痊愈”,已经是差不多半个月之后的事情了。
宁港是b国遗留在东亚的一块橱窗,绚亮的彩灯下摆着b国的商品。受到文化和宗教的影响,港人大多信奉基督,既然信上帝,就自然要为耶稣庆祝他的生日,不过他们不说“happyb国irthday”,说“merrychristmas”。
对圣诞节的准备从十一月末就开始了,首当其冲的永远是商场或者知名景点之类的地方,他们总要为圣诞假期揽客,圣诞老人、驯鹿、雪花、圣诞树和姜饼人就像会在夜晚偷偷繁殖一样,悄悄遍布整个宁港。等人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街头已经有人穿着红棉袄和尖顶帽,戴着白胡子,给过路人发拐杖糖了。
大家给耶稣过生日也不唱“happyb国irthdaytoyou”,而是此起彼伏地放起“wewishyouamerrychristmas”。橱窗张灯结彩,铃铛和彩带缠绕着挂起,整个宁港沉浸在圣诞节的气氛里。
宁港处于亚热带,不像b国那般会落雪,南方的人对温带的雪有着虔诚的向往,于是人们拿了泡沫或者别的材料,涂在圣诞树上,造一场虚假的雪,贴在玻璃和门上的雪花是纸片剪的,打破了世上没有相同的两片雪花的传言。
如此一来,竟然也真的感受到了一缕北国的寒冷。鞋底踏着松软的人造雪,好似真的在伦敦街头漫步,享一场复古的梦。
宁港的雪地里,霓虹灯和圣诞彩灯的交融下,陈嘉铭和黎承玺站在某家店的橱窗前,暖黄色的灯光从他们头顶洒下,像洒了一层蛋糕上虚张声势的金粉。陈嘉铭手里抱着一个驯鹿的玩偶,长得很傻,眼睛和鼻子是同种材质的圆玻璃珠,三个圆点在驯鹿脸上,拿远点看就像长了四条蹄子的保龄球,制造商为了掩盖自己偷工减料的缺点,欲盖弥彰地在鹿脖子上系了一根红色蝴蝶结算是精心打扮。
黎承玺在心里偷偷又给他记下一句“偏好长得很傻的玩偶。”。他房间里那只得他宠幸的泰迪熊也如此,鼻子是歪的,两只眼睛也不在一条线上。
“我们要不要买一颗圣诞树?放在院子里,平安夜那天我们一起把彩灯挂上去,再吃一顿圣诞大餐,窝在沙发里一起喝热红酒,吃蛋糕,今年圣诞就这么过了,好不好?”黎承玺透过橱窗玻璃,看着各式各样的圣诞树,一串串小彩灯闪烁着五彩的光,映在橱窗反射出的他们的脸上,有些滑稽,“你喜欢哪颗?我们买最大的。”
陈嘉铭没回答,他的瞳孔里映着五光十色,汇聚,流淌,他看着玻璃里的黎承玺,刹那间恍惚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好像他们都被摆在橱窗里,和所有驯鹿、圣诞老人和姜饼人一样,披着假的雪,挂着彩灯条,看着来来往往流逝的人群,为宁港雪景再添一场共度圣诞的戏,留一分壁炉旁的温馨。
“铭仔?我们要那棵好不好,那一棵好靓。”
陈嘉铭回过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觉得每一棵树都长得一样。他转头看了看橱窗外的黎承玺,正笑着问他,眼底亮亮的,好像这种共同挑选圣诞树的过程也是他想象中家的一部分。
“黎生不回家过圣诞节吗?”
黎承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回黎家老宅。
“我妈妈飞去东欧那边啦,好像有个王室邀请的宴会……总之就是那种。她圣诞不回来,姐姐也有自己的家,爸爸今年又走了,我也就没必要回去。”黎承玺面对着圣诞树,坦然地说,“你呢?你们那边好像不过吧?”
“不过。”
“那我们正好一起过呀,”黎承玺笑着,抬手帮他拂去肩头上沾到的泡沫雪,“你知不知道,我好久不和家人一起过圣诞了。”
“家人。”陈嘉铭复述。
“在一个家住的当然就是家人啦,你,olive,都是我的家人。”
是吗?陈嘉铭无声在心里再次默念那个词,好陌生,好怪异,心里泛起一点点涩意,与无名的恐惧。
他不喜欢这个词。这个词象征着温暖,承诺,和责任,像一枚过于柔和的针,精准地刺入他心底最不设防的软肉,带来一阵悲哀的刺痛。
他的早已规划好自己的结局,死亡,或者是离去,大差不差,总之不会成为黎承玺的家人,那太荒谬。
但是,如果只是一起过圣诞节……
在琳琅满目的橱窗里,陈嘉铭看到他们二人并肩站在圣诞树下,顶端的星星一闪一闪,耳边是轻快空明的旋律,站在人造的雪里抵御虚假的寒意,金灿灿的炫光勾勒着他们,有一种暖融融的幸福。
就算连这点时间和空间都是偷来的,也至少让他能躲在狭窄的一角,享受片刻不真切的欢愉。
尽管这点暖意像秋裤没塞进袜子里一样缥缈。
陈嘉铭手指点在橱窗上,温热的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生起一小块白雾,他转头跟黎承玺说:“我想要这棵。”
实际上在他眼里每棵树都一样,但他明白自己这点微小的回应和请求,会让黎承玺开心很久。
黎承玺果然很开心地订购下那棵有幸能被陈嘉铭指名的圣诞树,很开心地留下住址和电话号码,很开心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解决完圣诞树,他状不经意地握住陈嘉铭的手,问他要不要再买别的东西。
然后眼睁睁看着陈嘉铭噔噔噔跑进一家卖玩偶的小店,两分钟后再噔噔噔地跑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相当傻的圣诞老人。
他把圣诞老人搭在驯鹿上,像是完成了一件庄重的配对仪式,让全世界的小孩在平安夜都得以由这眼歪嘴斜的一对抵达床头,往圣诞袜里塞礼物。
如果驯鹿实在看不清路,四条长短不一的腿走不完全球,至少整个宁港的孩子都有幸。
好吧。
黎承玺牵着陈嘉铭,陈嘉铭牵着驯鹿和圣诞老人,在这条长长的、灯影斑驳的雪路上走着,好像冬夜一般漫长到没有尽头。
柏油马路上的积水坑里,霓虹招牌和圣诞彩灯搅合在一起,五光十色下,是倒转的宁港。
陈嘉铭低头看着水坑里的宁港,想着踩进去,说不定会到达那个黎承玺在扶梯上跟他讲的,他们两个人住在三百呎的出租屋的世界,那两个人,也会在一起过好多年圣诞吗,买一棵巴掌大小的树,缠着接触不良的灯条,你一口我一口地吃掉同个苹果,黎承玺会把最后一口留给陈嘉铭。
陈嘉铭踩进积水里,溅起几滴无声的水花。
他们就这样走着,静静地走着。心里是难得的一致的幸福。
·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