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1 / 1)
谁?
黎承玺一怔,那声无意识的呼唤像一根冰冷的钢针,猝不及防戳破黎承玺的耳膜,直直插入心脏正中,将他整个人定在原地。拍着陈嘉铭背的手僵在半空中,时间在刹那间凝滞,连窗外瓢泼的雨声都暂停,千万滴雨悬停在窗前,偌大的房子登时寂静无声。
他艰难地转动有些滞涩的眼球,看着面前人柔软的发顶,怀中人像是在怀抱中彻底安心了,抽泣渐渐平息,重新陷入昏睡,原先紧攥着他衣角的手也逐渐放松下来,体温依旧滚烫,眉头舒展,脊背松懈,这是一个表现绝对依赖的姿态。
心理学上说,人在最脆弱的时候会下意识退回最原始的安全依赖,向最信任最亲密的人寻求依靠,所以当因高烧而意识模糊时,人常常会呼唤记忆中最深刻的名字。
是谁?
复杂、陌生的情绪堵在他喉口,心中泛起一片酸涩,茫然,疑惑,嫉妒,生气,悲哀,还有一点点,一点点心疼,陈嘉铭在最脆弱的时候,在他身边的却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人,他以为那个某某重回自己身边而安心睡去,当他醒来之后会不会因得而复失而难过。
黎承玺怔怔地凝视着空气中的一点,心里抽丝剥茧一般地酸痛,他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只是在发呆。
半分钟后,他轻轻把陈嘉铭放回沙发上,取出体温针,对着微弱的灯光记下体温,重新帮他掖好毛毯,动作轻柔地像包裹法兰绒布上的珠宝,生怕搅乱了他美满的、轻盈的梦。
尽管在他的梦里没有他的位置,他也想陈嘉铭能够做一个安心的、遂愿的梦。
他机械地走到电话机前,轻声给何宗存打了个电话。然后轻手轻脚上楼到厨房烧水,接水,冲药,准备几条沾了冷水的毛巾和干净的睡衣,还把陈嘉铭卧室里的枕头拿下来给他垫着。做完这一切,他静静地坐在落地窗前,看滂沱的大雨,和雨中迷离的宁港。
“咚咚咚”标准的三声叩门。
康华私立医院专门面向富人服务,因此建在高端住宅区处,离黎承玺家不算远,何宗存又正好轮值夜班,很快便赶到了。
“我说,”何宗存带着一身潮气和冷风,提着吊瓶支架和大几瓶药水进门,单手收伞,插进门口的伞架,把东西交付给黎承玺,先是摘掉眼镜,用毛衣下摆擦净,再脱下外套抖去挂在羊毛上的水珠,“你干脆雇我当你们家的私人医生好了,反正都是要我给你们看病的。”
“我愿意呀,宗哥自己不肯嘛,”黎承玺殷勤地接过何宗存的大衣,帮他挂在玄关处的衣帽架上,然后从鞋柜里找出客用的拖鞋给他换上,“宗哥是要给人开刀救命的,将来要被写在医学界史书上的,哪里肯在我这里屈才。”
“你也知道哦。”何宗存扶了扶眼镜,无奈一笑。
“叫你看病安心啦。”
“好喇,”何宗存抬脚往客厅走,“他现在怎么样了?”
“你下午走之后他就睡着了,我一时疏忽,工作完下来才发现他发高烧,当时量的是39.8度。他短暂醒过一阵,情绪不好,应该很难受。我拿毛巾沾冷水给他降温,刚才又量了一遍,39.5。”
两人走到沙发旁,何宗存娴熟地戴上口罩,俯下身去观察陈嘉铭的脸色,探量他的体温,轻叹口气,皱着眉头挂好吊瓶,习惯性拿出对病患家属的语气:“应该烧了有一会了,能及时发现的话不会那么严重的,都叫你看好他了,超过37度就吃退烧药。”
“是,我的错。”黎承玺单膝点地半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下意识想摸摸陈嘉铭因病弱而失去血色的脸,却又怕自己的手心太粗糙,会碰出裂纹,怕手太冰凉,不是陈嘉铭记忆深处的温度,更怕自己的掌纹和指纹,是错误的密码,于是手掌在半空中停滞,最后缓缓地,带着惭愧和自怨,落在他微微汗湿的头发上。
何宗存把陈嘉铭的手从毛毯里轻轻拉出,快而准地在手背上扎针,给他固定好针头后,又轻塞回毛毯下。他起身调滴液的速度,回头正好看见黎承玺那小心翼翼又痴痴的样子。
“我从来没见你主动认错过,我五岁的时候就在产房认识你了,二十五年呀,哪次你惹出祸来不是一副理直气壮死不悔改的样子,之前黎叔叔都要把你腿打折了,你也没有认错。”何宗存半开玩笑地说,“我也没见过你对人那么上心,之前我和朔仔讲过,你这个人长得一副女友遍地跑的样子,实则到现在都没谈过恋爱,很可能要单身到八十岁。”
“如果他不答应我的话,我确实要当一辈子的单身汉了。”黎承玺抬头冲何宗存一笑,不着痕迹地垂下眼,含住眼眶里的失落和嫉恨,前者对陈嘉铭,后者产生于那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人,“我在剑桥读书的时候,有个要好的同学说自己精通道教,尤其爱给人算卦,非要看看我的命数,最后算出来是正缘过于强大,挡了我的虐缘,又说我感情路不会顺遂,命中注定栽倒在某个人身上。我当时还觉得他是胡谄,想要借机卖我护身符之类的东西,现在看来他还真是窥破天机了。”
“……玺仔,你跟我讲明白,”何宗存看了看陈嘉铭紧闭的眼睛,压低了嗓子,话音和窗外的雨混在一起,“你真的很爱他吗?非他不可了?”
“是。”黎承玺没有犹豫,他比谁都更清楚自己想要的就是陈嘉铭,只有陈嘉铭,并且那种不可控的、无法抑制的独占欲、保护欲、想要与之厮守一生的冲动,就是人们称之为爱的情感,“我从见到他第一面开始,就觉得他应该是我的伴侣。”
何宗存看着他,良久,他叹出长长的一口气,他因感到无可奈何而面上流露出一丝疲惫。
“既然这样,有件事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我们上楼说吧。”
·
“你那次带他来医院的时候,我见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很眼熟,但我没有多想,以为是近期在报纸杂志或者海报上出现过的艺人,毕竟他长得漂亮,又突然出现在你身边,我下意识以为是你找的……”何宗存不知道怎么表述那种关系比较委婉,于是搪塞着略过去了,“后面才知道他是普通学生仔。但是他又实在是很眼熟,我这些天一直在想到底在哪见过他,却是一直想不起来,直到……”
何宗存停顿一下,抿了抿嘴唇,他看着黎承玺,眼睛里仍有纠结。
“没事,宗哥,你说吧。”
陈嘉铭这个人,神秘,危险,同时又太可爱,尽管有大半个身子隐秘在黑暗里,他晒在阳光下的那小小一缕发丝也足以吸引人去做飞蛾扑火的一类事。这是黎承玺跟他第一次遇见时就明白的。
“直到我前几天收拾书房,找到一张在港大读书的时候拍的照片,”何宗存从随身携带的记事本里抽出一张过塑照片,边角有些泛黄了,上上面是一群人在合影,背景是一处赛马场,何宗存指着照片左边偶然入框的半个人影,“这个是他吧?”
照片上陈嘉铭长得与现在并无二致,可能是没戴眼镜,看起来略微年轻一点,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照进去了,站在角落侧身看着合影人群中的某个人,嘴角勾起笑容,尽管照片很模糊,黎承玺却感受得到他那个时候一定很开心,眼睛弯弯的,眼下的痣也生动起来,那个时候那颗痣还不像一滴泪。
“是他。”黎承玺无比确信他不会认错,“但是,你在港大的时候是……”
“这张照片是八年前拍的。这是我们学校的赛马社团,当时我们打赢了比赛,为了纪念留下这张合影。”何宗存提出了一个疑点,“如果按他所说,他今年二十二岁,八年前,他才十四岁吧,怎么看起来和二十几岁一样。”
“你的意思是他实际年龄更大?”黎承玺怔愣一瞬,说道,“我不在乎啊。”
“不止。我和朔仔都查过他,种种证据都指向,他这个身份很有可能从头到尾都是假的,真实身份暂时不得而知,但绝对不简单。”何宗存蹙起眉头,担忧地看向黎承玺,“朔仔说,他和邱仲庭关系不一般,不清楚他接近你是不是另有所图,你要小心才行。”
黎承玺听罢,却只是自嘲地笑笑:“我早就知道他身份是假的了,哪有一个普通年轻学生会被人追着砍得头破血流,身上一堆伤痕,哪有学生玩牌玩得过一群在赌场浸淫多年的富商,还有那么强的魄力能让邱仲庭弃权。”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可不管他是谁,我都中意他这个人啊。”
黎承玺不知道这个无名者是谁,黎承玺只知道自己喜欢他。
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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