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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司礼监明知不可(1 / 1)

司礼监里烧着炉子,比外头的寒风凛冽不知道要暖和多少,手边的热茶上了又换,手上的文书传了又传,一个时辰下来,不仅众人头上是汗津津的,就连文书上都留下了手指的汗印。

众人围着王玄如手中的文书各自传着看,围议妥当了,就传到下首沈逐青处去。这位在朝中声名狼藉的太监,眼下身着太监的常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手边放着圆帽,手上握着御印,他的手腕很细,很白,这似乎是很多太监共同的特点,但唯一不同的是,他的手腕处能见到一块明显的小圆骨,每次按下御印时,骨头上的青筋都会十万分激动似的凸起,然而松开手,那青筋又会突然淡下去,看着就像那块骨头在他手腕上挣扎一样。

入夜,众人决计不在宫中留宿,这本就是大逆不道的事,谁还敢留在宫里夜长梦多,齐玟尤其显得着急,叫兵部尚书王玄如快快将最后一封拿出来。

这封文书一拿出来,先传到了齐胤手中,他看完便发了怒,“如此重要的文书,王尚书何以至现在才拿出?”

王玄如定然是有私心的,这不是郑行川第一次上书要求恢复齐路在朔北的职权,要是他能决定,他早就一个印子盖上,再叫几个人快马加鞭捧到朔北去了。

偏偏他不能决定,这事必须要送到司礼监,再送到皇上那里,由他来决策,他也知道,仁惠帝生了病,这样的折子,压着都积灰了也没人管。

今天眼看握住了机会,可这三个皇子都在,他便使了些手段,有意将这封往后压,一直压到天黑,众人都又急又饿了,他才把文书拿出。

文书又被传到齐琮手中,齐琮看完没说话,交到齐玟手中,齐玟匆匆略过就往一旁随手一放,“这事本和我无关,我算是舍命陪君子,眼下饭也没吃,只灌了几杯茶,肚里空得很,只求你们快些处理,我还急着回去睡觉。夫人还在家里等着!”

虞春身拿过来,细细看了一遍,冷笑一声,对着王玄如道:“王尚书也不是不知道当年皇上为何将大殿下调回京都来,咱们都是明白人,我也就不说那些虚的了,当年的萧忌北,在朔北拥兵自重,好容易除掉了,眼下,难道还要出下一个萧忌北吗?”

王玄如垂着眼,没多说,齐胤却沉吟片刻,附和道:“郑将军眼下病好,他在朔北,大哥在他手底下,职权即便没有恢复,照样也是能调兵遣将的,又何必多此一举?不能顾前不顾后啊。”

齐琮指尖敲着桌子,“顾前不顾后?那也得有前啊,一个守边大将军,若是手上连军权也没有,中间能出的差池,不是你我能够估算的,还请三哥慎言。要知道,我们在这里的一个小小决定都有可能影响到朔北三十多万人的性命。”

虞春身和齐琮一派,他本来就是个攀炎附势的墙头草,齐琮发了话,他也就不再反驳,安静待着就是了。

而齐玟一向不着调,此时,他却转向一直鲜少说话的张嘉和,问道:“张尚书觉得呢?”

好似在调侃。

张嘉和年纪大了,今天擅自进司礼监这事,除了张玄如,就是他最积极,这倒是叫齐玟颇为惊讶。

可是进来后,张嘉和却又异常沉默。

张嘉和确实有些后悔了。

当时外头的寒气刺激他的大脑,叫他似乎回到了当年还是士子,风光无两的时候。

显庆三十八年,举子陈文彬落榜,举报主考官崔玉泄露考题,横死客栈。

张嘉和那时不过二十出头,他出自大族张氏,还是盛极一时的状元,他听说此事后,十分愤怒,拒绝穿上状元袍,冒着性命危险,只着单薄的衣裳,在清冷的秋九月为陈文彬击鼓鸣冤。

九月飞雪,百姓士子无不为之动容,后查清真相,主考官崔玉被斩首,陈文彬获得清白,张嘉和无事,甚至还因此事,在天下士人中获得了极高的名望。

谁当年还不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初生牛犊不怕虎,敢为天下先。

只是他做了这么些年的官,早就不复少年时的意气了,庸庸碌碌,汲汲营营。

朱氏一族的急转直下更是让他害怕,张嘉和那时甚至有了想要对朝堂纷争退避三舍的想法,他不再年轻,也不是有家族兜底的少年,他现在才是那个“底”,他的身后,是一整个大家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彼时,他觉得搅弄风云、前路坦荡,能为万世万代铺路,可真看到了自己纠缠了许久的敌人树倒猢狲散的那天,他恍惚间,似乎看到了自己以后的宿命。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张嘉和,这位老迈的文臣察觉到目光,却觉得抬不起头,他要思索的东西太多,这太多的东西压得他抬不起头。

忽地,一阵冷刺的夜风吹过,吹翻开书页的瞬间也扫清了屋子中的沉闷。

张嘉和抬头,外头,遮蔽的云被吹开,明月露了出来,依旧皎洁无双,衣摆浮动间,张嘉和仿佛还是那个少年,站在冷风中,拿起手中的鼓槌,重重地向鼓面锤去。

咚!咚!咚!

“盖印吧。”

他说道。

并不算多掷地有声,像是用尽了他全身的气力。

众人此时却不是看着他,而是循着风的来向,看向门口,门被打开,而开门的人就站在那里,他说:“屋里太闷了,通通风。”

齐玟的外袍因为屋里的热都褪了下来,正放在他的膝头,此刻,他却没想起冷,只觉得所有的心思都挂在一颗月亮上。

那月亮也顾不得理其他,他拿起御印,圆圆的小骨头再次颤动,他盖下了最后一个印。

事情处理完毕,接下来又是那条长长的宫道。

他们将从生走到死的宫道,惧怕而又渴望着走上的宫道。

齐琮最后一个才走,他转向沈逐青,“今天得多谢你,若是没有你,别说争了,有没有储位还是一回事呢。至于我母后那里,我会说清楚,让她不要为难于你。”

沈逐青行礼,诚恳地谢道:“多谢三殿下。”

齐琮抬起头,看向那又被乌云遮蔽住的月亮,问道:“还有多长时间?”

“不超过一月。”

齐琮长长地吐出一口白气,只是很快散开,觅不到踪迹,他若有所思,口中低低念叨着,“不过一月……”

宫道上泛着亮,铺了一层清水一样,可风还是在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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