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读书 » 都市言情 » 孤岛 » 第10章

第10章(1 / 2)

早饭是加了肉末的青菜粥。罗翠翠在厨房忙着,还没来得及上桌,吴光祖也在院里喂鸡,并没有坐在客厅。

面前的粥饭冒着滚滚热气,我低头看着,坐在正对面的沈秀梅也看着。不过我看的是粥,她看的是我。

“你昨晚,”她小心地问我,“几点回来的?很晚呐?”

我没有看她,“还好,天黑就到了。”

沈秀梅诶了两声,“这样呐,还算早,不晚的。”

我“嗯”了一声,接着,我们之间便陷入了沉默当中。

不一会儿,罗翠翠坐下,吴光祖也紧跟进屋,一顿尴尬且压抑的早饭开始了。

饭后,吴光祖去院里热车,开始忙碌他爹的后事,罗翠翠手脚利落地收拾好桌子,又忙说要去切水果,“都是自家种的,叔你别嫌弃!”

夫妻二人离开,客厅里再次剩下我和沈秀梅。她浑浊的眼睛咕溜溜转了一圈,又喊我,“陈安?”

我又“嗯”了一声,并没有说话。

沈秀梅敲了敲自己的腿,“这次回来,待几天啊?”

我说,“看完吴叔,今晚就走。”

沈秀梅点点头,“要工作是吧…诶,忙呀。”

我还是“嗯”了一声。

沈秀梅叹了口气,“当时,我就觉得你是村里最有出息的小伙子…踏实、能干呀,还帮我家收地……”

年纪大了,好像总会想起之前的过往。我频繁幻觉出沈平松之前的模样,沈秀梅也如此。

那些不起眼的回忆在她嘴里变成了一针一线,非要时刻缝补出来,“当时我还问小沈,你俩关系咋这么好,你咋老来找他,你们…诶……好好的大小伙,咋就能在一起了。这么多年,我还是想不通。”

交错的手默默绞紧。喉咙也堵着,说不出一句话。

沈秀梅的气一叹,像是要把这几年积攒的苦水全部倒完般,嘴巴张开,小刀一样的话四面八方刺来,“小沈以前可乖,从没和我顶过嘴…爹妈死得早,他是可怜,但我把他养到高中,也很不容易呀……那个时候,谁读这么多书。你把他带城里,你两个娃娃能知道啥呀!”

“让他回来,他不。我让他别麻烦你啊,这么多钱,还不完,他怎么能还得上!”

沈秀梅说着,眼里有些湿润,“他欠你那么多,根本还不了!钱能还,时间能还吗!耽误你啊,张花当时多喜欢你,她家条件多好!这些能还吗,好媳妇能还吗!”

这些话,好像在很久很久之前,沈秀梅就和我说过,说沈平松耽误人,耽误他们,也耽误我。

当时的沈平松就在一旁听着,攥拳用力到手背都蹦起青筋了,可就是闭着嘴,一句话不说。

“我把这些和他说,他说什么,昂…你不娶媳妇,你不用娶媳妇…”沈秀梅擦了擦脸,皱巴巴的脸上装着后悔的情绪,“他说你是他男朋友…哎哟,怎么可以啊!我养他这么久,就没打过他几次!我不想打我弟弟,但他!但他…诶!”

有褶皱的不光是她的脸,还有她说话时抽动的脖子,激动时紧握住我的手,“小安,你能懂吗…当时说得难听…但我真的,不知道要说什么…小沈走了,你又不回来看…这些话,这些话我还能去哪说啊!”

沈平松并没有和我说过这些。只是在某一天,忽然说,“大姐知道了。”

大姐知道后,我总是提心吊胆,觉得是自己拱了邻居家的菜。

后来过年回过一次,沈秀梅看我的眼神满是厌恶和反感,连我和她打招呼都不应,就是死死地看着我。不动,也不说话。

过不到半天,我就和沈平松回城了。

冬天的出租屋没暖气,我们躺在床上相拥取暖,激烈的沈秀梅养出了情绪平和的沈平松。事情败露的不知多少天,沈平松才对我说一句,“大姐不让我回去了。”

沈秀梅不要他了。沈平松说的时候孤零零的,又把自己蜷了蜷,可怜得不行,好像全世界的人都不让他回家了。

我没有安慰人的本事,只能抱紧他,小声说,“我让你回家。”

沈平松的小脆弱只有一点点,他说沈秀梅不让他回家,但他并没有告诉过我,沈秀梅对他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沈秀梅说完这些,老泪纵横,捧住我的手泣不成声。

她很痛心自己的弟弟是个怪胎。其实沈平松不是的,他只是为了读书,才变成这样的。

我无法指责沈秀梅对我,或者对沈平松说过的一切。因为归根结底,我才是那个罪人。

上午,吴耀宗下葬,是村里最传统的非火化土葬。吊车将黑木棺材摇摇晃晃地放入土坑里,激起的尘土把周围没烧完的纸全部盖上了色。

沈秀梅神情麻木地站在一旁,不流泪,也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填土过后,才低了低头,说一句,“晚上,也给小沈烧些。”

下午,村里摆丧席,沈秀梅身体不好,但还是喝酒,喝了很多。

罗翠翠扶着她瘦弱的身躯进屋,我坐在主桌,看着周围各自苍老带茧的手递来的酒杯,喝下面前的水,起身离开。

应该没喝酒。喝的是茶,但我还是晕,看不清路,走不好道。

幻觉把我扶到客厅的沙发上,我在朦胧中望着沈平松的脸,手指曲起,还没做反应,身后陡然传来一道声音,“陈叔?”

罗翠翠有些好奇,“咋伸着手?够东西我帮你呐。”

收回停在空中的手。罗翠翠和我问了两句,便出去看其他人。

时间差不多,该走了,我去里屋拿东西,却不想沈秀梅没睡,坐在床边抱着一本厚册子,佝着背,不知在翻看什么。

走近看,这才发现那本厚册子是当时年代的相簿。

泛旧的照片上挂着一家四口。我识不清他们的脸,却觉得眼熟。

沈秀梅察觉我来,扭头看了看,又看看怀里的相片,招呼我,“那时候的小沈,见过没呀?”

大概是五六岁的样子,头发有些乱,但眉眼却是干净澄澈的。

沈秀梅抚摸着相片里的大人,又摸了摸沈平松,最后才把指尖点在正中间的女孩脸上,睹物伤情,“我们一家,也就这一张照片。那时候小沈才多大呐,你看,还是娃娃。”

举报本章错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