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113(2)(2 / 2)
她说的话信息太多,我最先想到的竟然是我和他刚开始恋爱那段时间,他对我的亲近总是害羞又排斥,我根本没想过这件事和家庭教育有关。我的妈妈早早提醒我必须使用避孕套,他的妈妈却认为性、爱、婚姻必须三者合一,也许她没这么教过,但他是这么想的。在那时的他眼里,我的行为随随便便,轻佻不负责,根本不尊重他。而在我、在妈妈、在爸爸眼中,□□不是不重要,我们并不沉溺开放型的□□,只是贞洁从不被我们放在第一位。
“当然,这只是直接原因。根本原因是我不能原谅前夫的背叛。我的脾气不算差,我愿意接受前夫绝大部分性格,哪怕不是对的,哪怕我不喜欢,只要不触及根本,我可以一直调整自己适应。如果我真的不能沟通,如果前夫认为我们的感情到了终点,他可以通知我离婚,我会为这件事伤心甚至一蹶不振,但我不会为难他,不会为难他后来的妻子,哪怕他们在我们还没结婚时就互有好感,哪怕前夫在对方身上看到了更想要的生活。但前夫不但出轨,还想欺骗我继续过日子,我忍不了。”
她太强烈了,她有一种极端强烈的感情特质,只对自己的感觉忠诚。人们说到强烈不过爱恨分明,爱恨仍是一种感情的两面,而她要了一面就用手狠狠压住,不给任何人觊觎,那是她的爱;换了另一面就用高跟鞋狠狠踩住,不给自己余地,那是她的恨。他也一样。爱可以是把爱人推下站台,可以是他毫无保留的一生的祝福,可以是不分时间场合不顾形象地吃醋,可以是紧紧抓着对方手机检查每一条消息,也可以是陪着对方死,引导对方带着自己死,更可以是为了对方死。他们太激烈了,明明自己缔造了虚假的绝对温柔,给爱人一个乌托邦似的爱情假象,再在这些假象中掩耳盗铃,藏着自己藏不住的小心思,其实经受不起任何一次打击,像一张虚张声势的大幕,最后只能破败地裹紧自己。
这些年来,他的妈妈没成长,而他真的如他所说,在那个站台,在他抓住我的那一套,领悟了什么是爱,开始成长?他是不是只领会了什么是恋爱脑?
当然我也一样,他跳楼,难道我没想殉情?我们半斤八两,不同的家庭教育让我斤斤计较,让他不管不顾,仅此而已。
我随即明白了答案,是我的第二个问题的答案,也是她想说的第二个问题的答案:她为什么一定要离婚,她为什么一直对他不闻不问。
“所以对阿姨来说,叔叔的出轨是背叛,他从三楼跳下去同样是背叛?”我问。
“背叛?”她的冷笑尖利刺耳,我恍惚了,很久很久以前,我听到过这个声音,那时我站在他家客厅,按照我蹩脚的计划想与她讲道理,想让她知道他在学校的“无法无天”,而她的反应从头到尾无不古怪。当时我以为她因常年的怨恨而性格乖戾。当时我甚至不敢仔细看她,现在的我必须直视,必须用我的一切告诉她我与他们相处的决心。
她竟然因我的目光缩了一下肩膀。
为什么?
“你知道我经常打他吧。”
她的嘴唇不红,健康的轻粉色,唇形和他有点像,更薄更小,应该就是人们常说的“樱桃口”,我不是有意肖想一位女性的嘴唇,不,我在转移注意力,我在抗拒她说出的石破天惊般的话语。
她说的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她为什么知道?他说的?她猜的?我的神态泄露了什么?
“那天你在医院说了那么多,我知道你刻意隐瞒了这一点。你说的那些事太让古板的大人们吃惊,前夫和你妈妈没想到其中明显的漏洞:他是一个头脑灵活的孩子,不到万不得已,怎么可能由你那样胡闹。他们有心病,猜测的‘不得已’不过是两个家庭的关系给孩子落下了心理阴影,就算想到我,也不过认为单身母亲的溺爱给成长叛逆期的男孩很大的心理压力。”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猜透我的心思的,但被人理解终究值得高兴。
“之前你去我家找我,对我说他打不止一次打你,坦白说,我没法同情你,说他要杀你,坦白说,我以为你在诬陷,其实这一切都是我自保的想法,后来我根本听不清你说什么,我觉得自己快疯了。”
我看着她不住发抖的脸和肩膀,一句话也不敢说,又像回到那个对峙的格子里,只是这一次她不再古怪。
“前些天你对我说,孩子愿意像父母是父母的成功,其实对父母而言,孩子像自己固然值得自豪,可是……其实父母心里害怕孩子过于像自己,特别是我们这些自身有很多缺点,人生不那么成功,甚至称得上失败的父母,我们太怕孩子沾上自己的恶劣和顽固,惰性与无能,我们怕孩子重复自己走过的路,犯自己犯过的错,遭遇自己遭遇过的不幸。”
我突然明白为何妈妈要忍着我的任性,忍着被情敌打,忍着舅舅的白眼,执意帮我铺平道路,哪怕是一条她根本不赞成的路;也更明白她一开始为何执意阻止我,坚决要求我们分手,如果没有他的跳楼和我后来的剖白以及失常,她有可能动用一切手段切断我和他的联系。这些事看似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性质,其实是同一件事,是妈妈说的“自己受的苦不能再让孩子受”。
我突然也更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从那个窗子跳下去,因为人类的本性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没有足够高昂的震慑,妈妈们不可能因为孩子的哭闹抗议中止她们对自己孩子的保护。而我,自始至终被他保护着,被妈妈保护着,现在还被他妈妈理解着,在心底暗暗埋怨他行事冲动,给了我还不了的债务,摆脱不掉的心理压力。我太卑鄙了。我胡思乱想一大圈终于回到原地,我体味他妈妈说的每一句话,父母,孩子,那么,当爸爸放弃了我的抚养权,把我和财产真正地交给妈妈,是不是也希望我更像妈妈,而不是像他?在那之前,他一直努力塑造我,希望我不那么像妈妈。我继续拉回发散的思绪,这些东西不是我现在该想的。
“阿姨,他很优秀。”我说,“不是我一个人这样说,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这样认为。他去办公室问题,所有老师都喜欢给他多讲,他能轻易进入我们一班的班委会圈子,我们班的班委……挺排外的。”这是我第一次用这样的词评价班委会的同学们,我不是没感受过他们自成一圈的优越感,他说一班前四排又名“铜墙铁壁”,前四排是谁排的?是班委会。尽管他们尽责地询问每一个人的座位意向,但整体规则是他们制定的。我没反对不代表我认同,只因他们算得上公正尽职,副班长压着自己的座位选择权到最关键时候,让我愿意接受作家坐在我旁边的不是她们的友情,而是她愿意从第二排坐到第五排,没有侵害普通同学的利益。但这个规则仍然是他们那个小圈子的。这个小圈子从高一就存在,圈子里人人都是佼佼者,执行着他们的公正也紧守着他们的利益,滴水不漏。所以当初我才不止一次惊讶他到底是怎么进去的。
“这样的他不是我教育出来的。是你激发出来的。”
“啊?”
“我说过,他活得太随意,没什么大目标,小学初中姑且为了我愿意努力学习,拿个好成绩,到了高中,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了,我们的母子关系在初中结束、他没有报考原来学校那一刻就已经没法修复了。他不是第一次不把志愿当一回事,我也不是第一次面对他的自愿降级,在他眼里,学习比他重要,我比学习重要,能忍就忍,忍不下去什么都不重要。他没有‘背叛’,他只是又一次忍不下去了。”
“那阿姨你对他动手……”我小心地猜测。
“没错,我也忍不下去了。”她干脆地说。
我默然。我想她不需要我说任何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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