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1 / 3）

心塔终章

周四晚上场次完成后，何屿与剧组聚餐至十点半。为遵医嘱，他提前离席，十一点准时到家，完成洗漱后，在凌晨到来之前躺进床铺。

或许是酒精的缘故，他一夜无梦。周五是休息日。早上醒来后，何屿利索起身去浴室冲澡。将头发吹至半干，囫囵给自己做了早餐吃下，他窝进被冬日阳光笼罩的客厅沙发。

今天，何屿决定去看伊林私信。不知为何，他有些紧张，像是要去偷窥恋人的心。这么想着，又觉得自己有些好笑。或许伊林并不怕被他看到，或许……伊林的那些心里话，就是特意写给他看的。

想到这里，竟有些心急。他让自己半坐起来，立起一侧膝盖，用来当他的手肘支架。而后他将手机里的微博打开，进入名为「何屿」的账号内，找到李伊林，点入私信栏。<

汹涌的文字涌入，像倾泻的海。他甚至等了好一阵儿，等它们加载完。

最后一段文字静止之后，他开始非常有耐心的上翻。以每一段文字的年份标记为锚点，他不停向上刷新着已然逝去的时间。直到，最终，他来到属于她的八年之前。

*

那一年，在切实与她相遇，对她产生私人情感之后，他看到一个在微博上已有长线男友的李伊林。他因此负气与她“断了联系”，因此错过了她在私信中告诉他的一切。

八年之前，26岁的李伊林告诉他，在与他的见面长谈之后，她在内心做了一个决定。在普世意义上，这个决定或许未必正确，但却是仅属于她内心的认定。

她决定不踏入婚姻。

与未婚夫的彻底分手用了她整整三个月。涉及到双方的家庭谈判，已经投入的资产切割，以及父母对她的失望与施压。就在同段时间，《明周刊》经历地震级别的人事变动，创始人被迫离开，她和所有主笔均被严重边缘化。她在很多个深夜来到线上告诉他，她睡不着，心跳很重，但并没有所谓的痛苦，只是心慌。

这是她生活的剧烈动荡期，那些看似写给他的私信，更像是她在无数深夜中的自我拷问。但她没有让自己在这种状态中持续很久，两周后，她在私信里写，她已经决定好之后的去处。尽管不知前路如何，是对是错，但她总要向前走。

她的下一条私信，已是两个月后。她卖了广州的小房子，来到上海，离开传媒行业，转行做市场。

这条私信，她写得简短，冷静，一点不像她。

在这之后，她的私信变得越来越少，直至消失。

*

看到这里，何屿闭上眼睛，将手机扣在胸前。

他叹了口气。

在他故意远离她的日子里，她遭遇了如此大的变故。离开看似既定安稳的人生轨道，结束象征稳定的既成婚姻，放弃心有热爱的事业建设，孤身一人，转换行业，去往一座陌生城市独自生活。

那时的他已在圈内站稳脚跟，工作室运转良好，与父亲的关系亦走入互为利益的合作期。如果他没有错过伊林的私信，或许从那时起，他就会想办法与她建立联系。他会利用品牌与明星的合作机会进入她的日常生活，或许……也同样可以以治疗失眠为借口，快速与她拉近关系，直至相恋。

如果从那时就与伊林在一起，那么他的失眠症，也绝不会发展到将他置于濒死的地步。他不得已隐退的五年，更不会发生。

只是，没有如果。他因为赌气刻意忽略掉的，是原本属于他自己的机会。

*

为减轻沮丧带来的内心不适，何屿坐起身来，捞起软垫来到墙边，靠着一颗巨大的琴叶榕坐下。他需要让植物给他一些安慰。

安顿好自己，他继续回到属于李伊林的私信框中。

来到上海之后，她基本两个月才给他发一条，内容也大多数都是关于他的作品。有时候依然会写很长一段剧评给他，但大多数时候，只是一些深爱他某个角色的机械表白。

他有一种感觉，这个时期的李伊林，陷入了一种无法自洽的麻木之中。企业类型的工作明显在搓磨她，但她已经选择退出婚姻，就必须有一份保障生活的工作。传统媒体式微，倾向于短平快的新媒体亦明显不适合她。那时的李伊林，更像从一座名为婚姻的洞穴中逃出，转身跳入了另一座更大、更高，更表面光鲜而内里贫瘠的孤岛。

再之后，是他隐退的五年。在这五年间，她的私信也变得时有时无。有很多时候，她只是在凌晨叫他的名字。那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求救。

而他，一如既往，没有回应。

*

何屿再度停下。他放下手机，看向窗外阳光。此时此刻，在他心中，只有无边的懊悔。

*

门铃响起，密码锁被打开。是厨师来负责他的午间餐食。

他站起身来，与相熟的厨师打了招呼，放下手机走入厨房，假装要跟着对方学学做菜。他需要暂时跳出那些已然无法回应的过去，用一些无关紧要的日常交流，让情绪得到缓解。

午餐过后，偌大房间回归安静。他将黑胶唱机打开，放一张florence+themachine，回到被绿植包围的安全角落，打开手机，继续阅读。

*

时间线来到伊林真正与他相遇的南方冬日。开始时，她会用简短句子描绘他的睡颜，更多痴迷于他的外貌。渐渐的，她会在回到上海的深夜写下一天的烦闷与疲惫，结尾总是对他的思念。在这个时期，她基本不再提及他的面容，更多描写他们的相处细节。

他发现，伊林记得他们的每一次对话，将他的每一处反应记在心里。

她的私信并不频繁，时间也并不固定。虽然所描述的日常琐事不再温馨可爱，但何屿能分辨出，她再一次，将他当成了无话不谈的亲密朋友。而与以往不同的是，在字里行间，他能感受到她非常强烈的患得患失。这种情感的强烈浓度，在新年到来之后达到顶峰。在此之后的每一条私信，都会出现对他的表白。

“我爱你。”

“比上一分、上一秒，都更爱你。”

“我知道你对我没有感觉，但我却无法停止爱你。”

“越与你接触，就越觉得我的生活是场梦境。但这又是残酷的，因为我越来越无法控制对你的感情。”

“对你的爱甚至让我陷入一种卑鄙的矛盾，我祈祷你在每一个夜晚都能安稳入睡。但我又会非常自私的希望，你的失眠症永远不要真正远离……”

“或许我不该签下那条所谓的睡眠合同。或许，你是对的。我不该让任何感情出现在你我之间。”

“我……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你是明星，我是无法独占你的。”

“何屿，我在广州机场，飞机延误了。我想立刻放弃一切，回到你身边。我爱你。”

成型于字里行间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汹涌情感向他扑来。事到如今，他才真正明白那时伊林对他的感情，是怎样被她压抑在看似淡然的外表之下。那时的她，总是在繁忙工作中遵循诺言，不辞辛苦来到他的身边，成熟稳定的给予陪伴，形成他对抗失眠的牢固屏障。如果在那段时光中，哪怕有一次，他读到这些私信，那么他一定不会对她看似淡然的亲近，与看似随机的表白“视而不见”。他一定会对她倾诉自己更热烈的爱，一定会主动亲近她，拥抱她，将她毫无保留据为己有，再也不放她离开。

心脏灼热的疼痛起来。何屿再次放下手机，陷入无声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