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2 / 3)
该如何补救?那段已经逝去的时光,伊林所承受的所有痛苦,本是不该发生的。
他一直想要的公平,早在两年前的冬天就已实现。他想要伊林遭受与他同频的、不被对方看到的爱恋,无法自控的患得患失,单方面的暗恋与得不到反馈的痛苦,在那一段毫无怨言的陪伴里,她全部遭受了。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
何屿低下头去,将自己埋入膝头。
*
心头的窒闷感让他非常不好受。他无法停止懊悔。那时的他虽然不知道伊林对他的感情已经如此深厚,但是能从她的现实表现里看出,她对自己有感情。只是那时的他,把这种感情偏执的理解成,李伊林依然是在喜欢那个名为「明星何屿」的壳。
长期的自我否定与自我厌恶,让他无法将这种喜爱纳于自身,所以越发想看到伊林对他进一步,再进一步。如今看去他内心明晰,那是一种病态。病态的希望伊林对他热烈一些,再热烈一些。病态的想通过伊林对他倾注唯一而浓烈的爱,安慰过往自己对她的爱恋,冲散他的自厌,让他切实感受到,那个名为何屿的、没有任何光环的他自己,依然值得被爱。
他知道自己的情绪变得很差,但他不能停下。他需要将恋人的私信全部看完。
一种很奇怪的感受涌上心头。他是想弥补,却又在这弥补的愿望之中,涌现出强烈的倾诉欲望。他想告诉伊林在8年之前,只在他内心生长的、从未让任何知晓的,对她的深刻爱恋。他想对她暴露那时他心中所有的思念爱恋,与患得患失。他想让她知道,在看不见的爱恋中受苦的人,并不只是她一个。在这个时刻,所有所谓的自尊与得失心,都不复存在。他是多么渴望那个私信里的人就坐在他的身边,在这个只属于他的角落里,听他倾诉一切。
所以他需要继续。他强迫自己捡起手机,按亮屏幕,继续读下去。
*
好在,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他至少做对了一件事。他选择在微博上公开承认对她的爱。在此之后,她的私信停止了。他知道,他们进入了最为甜蜜的热恋期。她想对他说的所有话,都可以直接用微信发给他。她对他的所有渴望与思念,亦都能得到他毫无保留的接纳与回馈。
只是,在倾斜不定的现实里,这段恋情注定短暂。而她的下一条私信,发送在她离开他的另一个日落。<
*
在这个她认为永远不会被他看到的角落里,恋人告诉了他当初选择离开的所有理由。伊林认为,他的嗜睡是因为被她拖进了利希斯这个商业合作的功利黑洞,是因为她让他无法休息,是因为她本应起到让他进入睡眠的功用,却因为她的过分贪恋,长期黏在他身边,造成他从失眠到嗜睡的反效果……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她的错。所以她应该自觉离开,带走对他的一切负面影响。离开他的所有痛苦,都是她应得的。
何屿看着,哭笑不得,又停止不了的心疼那时的伊林。在威海住下的她从方华那里得知,他的睡眠状况回归正常,感觉十分欣慰,但在另一方面,这让她坐实了那套“是李伊林害何屿陷入嗜睡”的“歪理邪说”。何屿明白,这样的她完全是在钻牛角尖,而她之所以陷入这种内耗,是因为她对他的太过在乎。
从这里,他知道了伊林之所以保持与方华通话,却执意切断与他的任何联系,是因为她想祛除自己对他的坏影响,同时又忍不住想知道属于他的一切近况。而他却因为误解她抛弃自己,主动删去她的一切联系方式。
何屿无奈对着植物阴影苦笑。他到底……对如此爱他的恋人做了些什么事?
*
坐在植物角落里的人站起身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柠檬水。拿着水杯,他站在落地高窗之前,让阳光完全渗透他。
一口一口喝完水,低落自责的情绪稍稍缓解。何屿回到角落里坐下,继续看私信。
那些夹杂着强烈自厌情绪的私信渐渐过去之后,恋人向他倾诉着跟随水手李佳踏上大船的日日夜夜。这是她第一次真切体会体力劳动对身体与意志的考验,但又同时让她的大脑放空,体会到不再深入思考的轻松解脱。
在大船上的一个月,她经常即兴跟他分享一些以前从未知晓的新发现,为船体刷漆时进入心流的平静、劳动结束后娱乐室里的狂欢、烈酒造成的晕眩、在甲板上新学会的踢踏舞、被海洋与星辰包围的静谧夜晚……
何屿能够分辨出,从这里开始,伊林有了生活的新方向。她不再沉宥于对他的离别与爱情的失去,而是不断分享着她的每一段新旅程。她用平等悲悯的视角,在私信中记录下每一位采访对象的闪光瞬间。他很荣幸地发现,他成了她最私密的“记事薄”。这是第一次,在她写给他的私信里,不再提及「何屿」相关的一切。她完完全全沉浸到这份事业中去,有时甚至会在凌晨三点,匆匆写下她在半夜醒来时想到的新视角。她还会可爱的在对话框里给他发送一些沿途瞬间,在风中奔跑到凌乱的小狗,被铁栅栏勾破裤腿的狼狈,被大鹅咬,被喂食折耳根,学做拉面,学做收纳,清点货品被投喂零食,扛麻袋,折餐巾纸花,坐在皮卡后斗追夕阳……
何屿甚至感到深深的羡慕。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自由快乐的李伊林。她终于逃离了那座困住她的高塔,回到她最想从事的事业中去。她有条不紊的体验和记录着每一个女性平凡又闪光的生活瞬间,让自己活进她们的生命里。她用独有的锐利与灵敏的幽默,在记录艰难的同时,拨云见日,透见她们身上永不熄灭的,稳定炽烈的,恒星般的光明。
这个阶段的私信,他会在看完一遍之后,再倒回去看一看与之相匹配的正式视频。他喜欢看到在最终剪辑成品的视频里,伊林会以vo的形式,说出曾经在私信里写给他的那些瞬间。他骄傲的认为,尽管直到今天才后知后觉,但他何屿,是世界上第一个看到李伊林“创作瞬间”的人。
这是独属于他的荣耀。
*
再之后,是与他的剧场重逢。恋人只对他说,“我爱你,但我必须克制我自己。我不能黏着你,不能再让你的睡眠陷入紊乱。现在……我们都有了想要完成的事业。何屿,你实现了曾经许下的愿望。在剧场看到你的一刹那我明白,我这一生,都已无法停止爱你。”
这些话,如同温暖泉水一般熨贴着他的心。这些恋人从未当面对他表达的爱意,像阳光房般笼罩着他。
冬日阳光透过窗棂,打在他的肩上。幸福就此变成一种实感,漫无边际的包裹着他。心底里有什么一直缠绕的东西正在消散,转而被一种明亮替代。伴随他多年的沉重负累,终于被卸去一些。他知道伊林并不在身边,但他同样知道,她的爱正在透过时空,侵入他的心。
*
私信的最后,是一封长信。
他最好的恋人,在这封长信里写下了从未对他提及的感情经历,写下了他是她的初次爱恋,写下了对他的可望不可及,亦写下了在这些情感经历中,作为女性,她所遭遇的困境与最终的成长。
看到这里,何屿开始回想。在他们短暂热烈的热恋时光,他曾向她倾诉过曾经遭遇的男权霸凌,与远走他乡的自我反抗。但他从未听她讲过,作为一个女性,她所遭遇的真正困境。他明明有那么多的时间可以去问她,但他……从未问过。
他从不认为自己是个自恋的人。他一向认为自己爱伊林更早、更多。他总是自认为愿意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助伊林获得一切。
他自认为已经看到了伊林在生活上、事业上的所有需要。他为她安排司机,厨师,给她丰厚的报酬,同时满足利希斯的一切临时需求。他自认为已经做到很好。但直到今天,直到这一分,这一秒,他才真真切切,体会到自身作为男性的盲目与自恋。他从未真正询问和关注过唯一所爱的情感困境,甚至在伊林耐心倾听完他的倾诉,他也并未给予对方同等分享的机会。
他曾经看过那些网暴伊林的言论。那时的他虽然生气,却并未达到愤怒的程度,因为他知道,这些人都只是躲在暗处向他的恋人投掷石块,这些污言秽语,实际上与伊林毫无关系。他为方华下了命令,让有过合作的舆情公司进行舆论对冲。那时的他认为,这样已经能够很好的为恋人“复仇”。而他现在再度回想起来,那些针对伊林而来的离谱言论,其中暗含着大众约定俗成的天然厌女,与只针对女性的□□羞辱。这与他作为明星与特权阶级遭受的网络暴力是完全不同的,他得到的更多是仇富言论,而并非莫须有的人格侮辱。
他知道伊林看完了这些针对她的恶意攻击。他明白这些网络暴力曾让她异常痛苦。他用自己曾遭受的痛苦阈值来理解她,通过共享自己的同等经历来安抚她。那时的他,认为自己做得很好。
直到今天,他才幡然醒悟。
还有一套针对她的系统,她一直困于其中,而他就在她的身边,却永永远远,懵然无知。
*
何屿从角落中站起身来,在客厅里慢慢踱步。他在思考。
伊林在这八年的成长史,与她对他表演的描述,实际上形成互文。他一直在被曾经的创伤定义,他是被霸凌的少年,被失眠与嗜睡缠绕的患者,被表演拖拽的精神解离者。但伊林却将这些伤口,重新定义为力量。当他站在镜子面前,第一次接纳这张更像女性的脸,他知道,这是他在透过伊林的眼睛,看见自我的价值。
而伊林对他的所有理解与定义,来自于漫长岁月中,在另一个看不见的系统里,她对自我困境的一次又一次主动打破,对自我价值的一次又一次重新定义。
八年之前,她拒绝成为另一个男人的附庸。八年之后,她拒绝继续在功利职场上浪费生命。她可以坦然面对自己对何屿触及骨髓的深深爱恋,也可以在下定决心之后毫不拖泥带水的远走他乡。在她一路走向他的八年之间,如同这些无人回应的动人字句,是她打破系统,亲手编织了一个属于她的,越发纯粹广阔的新世界。
而他,不论是作为恋人的「何屿」,还是作为精神图腾的「演员何屿」,都是不应切实出现的。
因为这条布满荆棘、打破系统的路,需要她自己来走。
*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