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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陈槿[番外](1 / 2)

香港,深水湾的夜晚从来不止一种颜色。对岸霓虹是俗艳的绯红,半山豪宅的灯火是冷漠的铂金色,而陈家大宅深处那间常年不见阳光的偏厅,笼罩在一种陈年檀香与潮湿霉味混合的昏黄色里。

母亲死的那年,陈槿刚满七岁。记忆里最后的画面,是母亲躺在主卧那张巨大的雕花红木床上,脸色白得像上好的宣纸,身下的床单却洇开一大片暗红,如同腐败的玫瑰。空气里是浓重的血腥气和中药苦涩的味道。几个穿白褂的人匆匆进出,表情凝重。父亲陈奕卓站在门口,背对着房间,指尖的雪茄明明灭灭,始终没有回头。

年幼的陈槿被保姆死死抱在怀里,捂住眼睛。但她从指缝里看见,母亲最后望向她的那一眼——那双总是温柔含笑的绿色眼眸,此刻空茫茫的,像褪了色的琉璃,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然后,那眼睛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后来她才知道,母亲怀了五个月的男胎,因“意外”流产,血崩而亡。所谓的“意外”,是一碗由五房夫人“好心”送来安胎,却加了活血猛药的燕窝。

葬礼上,黑压压的人群,低低的啜泣和诵经声。陈槿穿着过大的黑色孝服,像个僵硬的人偶,被牵着跪在灵前。她看见五房夫人用手帕掩面,肩膀耸动,指间那枚新得的翡翠戒指,绿得刺眼。她也看见父亲,他脸上的悲伤像一层精心涂抹的油彩,底下是漠然。

从那天起,陈槿成了陈宅里最尴尬的存在。一个失去生母庇护的“三小姐”,一个父亲漠视、各房排挤的“拖油瓶”。她像一株被遗忘在阴暗角落的植物,沉默地生长,吸收着这个家族所有的恶意与冷眼。

她的房间从宽敞的东南向主屋,搬到了西翼的一间小房。窗户对着后山的杂树林,即使在白天也光线昏暗。佣人的态度微妙地变化,送来的饭菜时常是冷的,衣物清洗也不再及时。家族聚会时,她总是被安排在长桌最末端,像个透明的影子。同父异母的兄弟们,尤其是五房生的那两个,视她为可以随意践踏的杂草。

十岁那年春天,她在花园的锦鲤池边看书。五房的四少爷陈琮,带着几个旁支的孩子,将她围住。

“灾星,克死自己娘,还有脸在这里晒太阳?”陈琮比她大两岁,个子高出许多,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鄙夷。

陈槿合上书,站起身想离开。

陈琮一把抢过她的书,随手扔进池里。“哑巴了?听说你妈死的时候流了好多血,是不是很脏?”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陈槿猛地抬头,那双遗传自母亲的绿眸,此刻因为愤怒和屈辱瞪得极大。她不管不顾地扑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陈琮。

陈琮没料到这个向来沉默的妹妹敢反抗,猝不及防被撞得后退几步,恼羞成怒,揪住她的头发就往池边拖。“小杂种!敢撞我?让你下去清醒清醒!”

其他孩子起哄。挣扎间,陈琮真的将她半个身子按进了池水里。冰凉的池水淹没口鼻,窒息感瞬间攫住她,锦鲤惊慌地摆尾逃开。那一刻,死亡的阴影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和母亲床单上的暗红色重叠。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溺死的时候,一双有力的手将她猛地拉了上来。是大房的二子,她的三哥陈玺。他皱着眉头,呵斥了陈琮几句,将浑身湿透到不停咳嗽颤抖的陈槿带离了那里。

没有安慰,只有一句淡淡的:“以后躲着点他们。”

陈槿蜷缩在浴室冰冷的地砖上,热水冲刷着身体,却暖不进心里。她看着镜子里那个狼狈苍白的女孩,头发滴水,眼睛红肿,像个可悲的落汤鸡。恨意,像池底肮脏的淤泥,从那个春天开始,在她心底沉积、发酵,再也无法清除。

苏瑾,是在她十六岁那年的雨季出现的。

那时,陈槿已被家族半放逐到一所远离核心社交圈的私立女校。学校坐落在薄扶林附近,环境清幽,学生多是些家世不错但并非顶尖的富家女,或是像陈槿这样,被家族边缘化、送来“镀层金”顺便眼不见为净的子女。

那是一个潮湿的午后,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陈槿正在读杜拉斯的《情人》,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打在百年樟树的叶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然后,她闻到了一股极淡的清冽香气,混合着旧书纸张和雨水的气息。

抬起头,她看见一个女孩正踮着脚,试图够书架顶层的一本《唐诗三百首详析》。女孩穿着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和及膝裙,身量纤细,脖颈线条优美而脆弱,侧脸在从高窗透下的天光里,白得像玉,透着一种易碎的透明感。她试了几次,指尖总是差一点。

陈槿放下书,走过去,无声地替她取下了那本书。

女孩转过身,接过书,脸上泛起一丝腼腆的红晕。“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柔软的江南口音,拂过陈槿的耳畔。

四目相对的瞬间,陈槿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女孩的眼睛,不是陈槿看惯的港岛名媛们那种精明的、带着算计或骄纵的眼神。那是一双非常清澈的杏眼,瞳仁颜色偏浅,在光线折射下,像含着一汪干净的泉水,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温柔,却又在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和疏离。她的气质很特别,安静,内向,像一株生长在幽谷里的兰花,与周遭那些叽叽喳喳、热衷名牌八卦的人格格不入。

她叫苏瑾,来自苏州,父亲是学校重金聘请的国文特级教师,母亲早逝。她是作为教工子女入读的,成绩优异,擅长古典文学和绘画,但在遍地富家女的学校里,她的清贫和孤傲让她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甚至遭受排挤。

陈槿被她吸引了。不仅仅是因为那副我见犹怜的外表,更是因为苏瑾身上那种混合着脆弱与坚韧、温柔与疏离的矛盾气质,像一面镜子,映照出陈槿内心同样孤独而不被理解的部分。在苏瑾面前,她不再是陈宅那个需要时刻警惕、充满恨意的“三小姐”,她可以只是陈槿。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接近苏瑾。起初是借书、讨论功课,后来是一起去图书馆角落自习,分享同一副耳机听音乐,在雨后的校园散步。苏瑾话不多,但她的倾听是专注的,她的见解往往一针见血,带着超越年龄的通透。她会因为一片飘落的银杏叶而驻足,会指着天边的晚霞说像哪位画家的用色,会在陈槿因为家族烦心事而阴郁时,悄悄在她课桌里放一支自己晒干的桂花,附上一张写着“今日宜开心”的素笺。

陈槿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安宁与被理解。那是她在冰冷陈宅从未得到过的温暖。苏瑾像一道光,照进了她阴霾密布的少年时代。

感情是何时变质的,陈槿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在那个暮春的傍晚,她们逃了晚自习,跑到学校后山废弃的观景亭。远处维多利亚港的灯火渐次亮起,如同碎钻洒在黑丝绒上。苏瑾靠在斑驳的柱子上,轻轻哼着一首古老的苏州评弹调子,嗓音温软。晚风吹起她额前细碎的发丝,侧脸在暮色中柔和得不可思议。

陈槿看着她,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热烈地跳动。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攫住了她。她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拂开了苏瑾颊边那缕顽皮的头发。

苏瑾的歌声停了,转过头看她,眼神清澈,带着一丝疑问。

陈槿没有退缩,她的手指停留在苏瑾的脸颊,指尖感受到肌肤细腻微凉的触感。然后,她低下头,吻了上去。

那是一个青涩的,带着雨水和桂花香气的吻。苏瑾的身体僵硬了一瞬,但没有推开她。良久,她轻轻回应了,生涩却温柔。

那一刻,陈槿以为她抓住了光,抓住了在这个冰冷世界上唯一的救赎。她们开始秘密地交往。像所有初恋的少女一样,分享最细微的喜悦与忧愁,在无人处牵手、拥抱、接吻。陈槿送给苏瑾第一份贵重的礼物——一枚小巧的翡翠平安扣,用红绳系着。她说:“阿瑾,翡翠辟邪,保平安。你戴着,我希望你永远平安喜乐。”苏瑾珍重地戴在颈间,那抹温润的绿,贴着她白皙的肌肤,成了陈槿眼中最美的风景。

苏瑾送给陈槿一本自己手抄并配了浅淡水墨插画的《漱玉词》,扉页上用清秀的小楷写着:“易安词冷,愿君心暖。”那是她们之间含蓄深情的告白。

然而,陈家的眼睛无处不在。陈槿与一个“清贫教工之女”过往甚密,举止亲昵的消息,很快通过某个善于巴结的校董,传回了陈家大宅。

彼时,陈奕卓正试图与一个南洋橡胶大亨联姻,对方看中了陈槿的年轻貌美。陈槿的“离经叛道”,无疑是在挑战父亲的权威和家族的利益。

一个周末,陈槿被紧急召回大宅。书房里,陈奕卓将一叠偷拍的照片摔在她面前——是她和苏瑾在校园林荫道并肩而行的背影,是她低头为苏瑾拂去肩上落花的瞬间,甚至有一张模糊的,是她们在观景亭接吻的侧影。

“解释。”陈奕卓的声音冰冷。

陈槿看着那些照片,心脏沉入冰窖,但一股叛逆的怒火却熊熊燃起。“没什么好解释的。我和苏瑾在一起。”

“在一起?”陈奕卓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眼中尽是鄙夷和愤怒,“和一个女人?一个穷教书的女儿?陈槿,你知不知道廉耻?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身份?”陈槿抬起头,第一次如此直白地顶撞父亲,眼中是压抑多年的恨意与此刻为爱奋不顾身的决绝,“我的身份就是你的女儿,一个你从来不在乎的女儿!我和谁在一起,是我的自由!”

“自由?”陈奕卓猛地一拍桌子,“在这个家里,你没有自由!你的婚姻,必须为家族服务!立刻和那个苏瑾断了,否则……”

“否则怎样?”陈槿冷笑,“像对待我妈那样对待我吗?”

这句话戳中了陈奕卓的痛处,也彻底激怒了他。他脸色铁青:“冥顽不灵!好,你不断,我帮你断!”

陈槿被软禁在了大宅里,通讯工具被没收,门窗有人把守。她像困兽一样挣扎,绝食,砸东西,甚至试图从二楼窗户爬出去,都以失败告终。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祈祷苏瑾没事,祈祷父亲只是吓唬她。

一周后,看守松懈了些。陈槿买通了一个曾受母亲恩惠的老佣人,悄悄递出去一封信给苏瑾,约她在老地方——学校后山观景亭见,她要带她走,离开香港。

那是一个台风逼近的夜晚,天色阴沉,狂风呼啸。陈槿好不容易溜出大宅,冒雨赶到观景亭。亭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狂风卷着暴雨,猛烈地抽打着一切。

她等了又等,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心一点点沉下去。就在她几乎绝望时,一个踉跄的身影出现在山路尽头,是苏瑾同班一个平时很胆小的女生,跌跌撞撞跑过来,脸上全是雨水和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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