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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第四十三回(1 / 2)

慈母信诱儿多少泪,故人情含暖五九冬

看山堂是她从前住的院子,至少去年她还住在这里。去年这个时候,她正吵着画霓不肯睡去,如今这里芳草萋萋,好像已荒废了几十年。

府上每个院里都挂着灯笼,看山堂也不例外,叫她尚能看清些东西。她拾级而上,屋里一切都是从前的样子,若不是蒙了一层灰,真叫她觉得这一年只是一场梦而已。

她走到最南边那间,将东西两边的窗户抬了上去。东边借月,西边借灯,房里的东西也能看个七七八八了。

她抚摸过自己的桌子、矮脚柜,走到榻边,将床帷挂了起来。她走时天还很冷,床帷有厚厚的两层。榻上褥子和方枕俱在,只是空等不见它们的主人,这才失意蒙灰。

她不再看了,倚在桌边,一抬手,指腹上徒有一层灰尘。她不喜欢这种滋味,一点儿也不喜欢。

母亲,这不是过年。

她想起来荀明的话,荀明说,你还有那么多年,不用急于一时,甚至不必逼自己走出来,世上万事没有一蹴而就的,人也一样。

她说这些,那时候,方执白差点儿弹泪。她的确在逼迫自己走出来,告诉自己不能沉湎于痛苦,不要无谓地浪费时间。可其中滋味,又能与谁诉说?她以为没人懂的。

“执白,你总要将事情做得圆满才肯罢休,就连来见我也是,”说到这里,荀明很轻地摇了摇头,比起否定更像是一种心疼,“你说你尚未有所成才不敢过来,可我问你,怎么算有所成呢?”

方执白张了张口,她以为自己能答出来的。

方执白知道荀明厌烦公务繁杂,便只将两渝之事笼统说过。荀明不懂盐务,听罢只是问到:“你去两渝,早已有所谋划?”

方执白抬起眼来,认真、而不无遗憾地点了点头:“那时才是夏天。”

荀明很浅地笑了笑,却将目光游离了去:“也才半年。余南来北往蹉跎了十几年,未尝想过就这样稳在一个小院子里。”

她的夙愿是走遍虞周大地,然而经年已过,她被方书真留在了梁州,从此再也没有出过这一片城。

她还从未和方执白谈起这些,她并非自怨自艾,也没有半点儿后悔,她只道:“尽人事就定有所成,世上没有这种容易。”

况且,事情真的只有成败可分吗?就算不是最初想要的结果,焉知没有其他甚么所得?人是由经历改变着的,眼下执着的这件事,或也有彻底放下的一天。

“你只看见它眼下虚耗心力,以后又是如何?”

她说话并不重,却叫方执白心里撞钟一般。她几次幡然醒悟,却还是忍不住问:“不计成败,又为什么做事?”

荀明以目光点点她的胸口,语重心长道:“问你的心。执白,从没有人催你往前走。就算你母亲活着,到某这来,也只会问你学医可还高兴着……”

听到这里,方执白猛地将手攥紧了。如今忆到这里,她亦是一阵哀伤。一想到母亲她便想要落泪,可她已不习惯如此,她的泪堵在心头,像糊了一团白面。

举目往前,一屋子的闲时岁月,已变成一屋子的灰败月光。从医馆离开的那天,她放下了两渝的结,却也无端变得柔软。她埋进心底的东西被荀明循循善诱坦白出来,或许,老师是想要她痛哭一场吗?

她不忍再想了,最终从原来的书架上拿了本医书,这屋子的东西从未动过,回忆是那样清晰,不由分说地涌进来。

她记得这本书,《经世疫病杂谈》,此书于医者颇有些分量,她在荀明那里背过,她母亲又专门送她一本,就拿在她手上。

她还记得,这本书有一页空白,上面唯有两竖墨迹。她坐回书桌前,径直翻到那里,这两竖字那么潇洒,那么漂亮,字与字之间飞舞地连在一起,好像刚写上去那么鲜活。

她将书本往灯笼那儿凑,她一字一字地抚摸。她原不敢读,荀明的那句“没人催你走出来”浮现在脑海中,她才张了张嘴,却先笑叹一声。

“巉岩有路,但行则成。

“赠爱女执白……”

不知道读到哪个字时,她的泪水自顾自滚了下来。她攥着书边,哭得很静,她心里憋着千斤的湿盐,咸味从心里流出来,再流进心里去。

这一刻她不再想梁州抑或两渝,那永远晃在她心上的商船也终于隐进雾里。若问她这晚究竟想要什么,她想要这一行字换回她的母亲,想要一个怀抱。

如此而已。

也就是这晚,一位檐上客再次造访了梁州。她在黄昏时候出了京城,带着一路的寒气找到这座园子。算起来很久没来了,可她早已无心观赏。她很急切地翻墙踏瓦,好似也没有目的,只盲目地找去。

她告诉师娘,玉尾没了。乌衣拙点点头,这就算是了结。

衡参从不厌恶京城,那里有她的一切,可这次不大一样,说不清原因,她竟然想要逃离。

在中堂没有,祠堂也没有,可她不肯罢休,又到卧松楼、瑞宣厅、紫云厅、宗祠。她的心很乱,身体却如往常般保持着机敏,这种割裂叫她染病一般。

她找了这样久,最后才翻进看山堂里,却意外看到屋里的一点灯光。

她定住了,那点亮光很弱,浮游空中,却一点点渗进她心里。她长长地舒了口气,已兀自静了下来。

良久,她拾级而上,轻推开门。门缝里拥出属于方执白的、暖烘烘的气味,她寒栗一下,从京城披月而来的一身凉意,终于在这一刻卸了下来。

这晚无风,屋子里静得过分。她一屏息便能听见方执白的呼吸声,很均匀,很安适。方执白睡着的样子她闭着眼也能想到,那样乖巧,其实还像个孩童。

她走到南边,发现方执白竟睡在桌上,一本书挤在她的手臂之间。衡参不以为这书会有什么特别,凑近看去,一句“爱女执白”映入眼帘。

她的心猛地一疼,也不知是为谁。方执白睡得很仓促,棉袍也没有好好披着。衡参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将她扶了起来。

方执白醒不过来似的,衡参将她横抱起,残余的泪水滴到她手上,她愣了愣,往方执白脸上一瞧,亮晶晶的泪痕凌乱着,叫她心里发酸。

她不便抱着方执白回在中堂,便只好先将她放到这张榻上。她把方执白的棉袍盖好,思来想去,又将外面一层床帷摘下盖了上去。

她合上窗,复又坐回榻边。她不能再装看不见方执白的泪水,兀自想了一会儿,她把衣服解了伸手到内衬里去,只怕她两手的冰凉打破方执白的安逸。

暖得热乎起来了,她便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将方执白脸上的泪痕擦干了。

她来梁州总是带着目的,可这一次想要什么,她自己也说不上来。玉尾说赌场的大喊大叫不是心,那是她的“家”,她不愿听别人非议。但她没有反驳,她懒得说,也说不出。

她手上茧太重,为方执白擦泪只用手背。那泪渍擦不尽似的,衡参弯腰凑近了才发觉,原来这商人始终哭着。

她心里着急,却没有一点办法。她的世事总是那样简单,不想面对的、不想看见的,手起刀落之间便可解决。唯有方执白,叫她的一身本事都毫无用处。

“别哭了……”她说得很轻很轻,自己都有些听不见。她不肯罢休地替方执白擦泪,既不明白方执白究竟为什么落泪,也不明白自己为何做这些无用功。

她不懂玉尾的话,她不是没有心,她的心其实生来就满着,可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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