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二十九回(1 / 2)
对坐中问答何疑虑,向眸里探看谁情生
她二人到了城里,又一直走到晚霞遍天,才在一个邸店安顿下来。邸店并不是随便就能住的,按照虞周法规,住店者一律要携带引贴,即能证明身份的依据。
衡参没有引贴,却有另外一样东西。她当着方执白的面掏出一块铁牌,邸店的老板拿过去端详一阵便还给了她,也不说价钱,只派了两人,一人为客人引路,一人拴马去。
店小二和方衡二人一路走着,一路无言。及至到了房里,店小二最后看了衡参一眼,便欠身离开了。
方执白站在门口环视一圈,这邸店十分粗糙,土墙土床有些湿重,木桌木椅冒着一股腐木味,糊窗户的绸也黑得像兽皮似的。
她在锦衣玉食里长大,以为这已经算是任谁来都会惊讶一番的。然而她做家主以来,不愿听人说她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因是憋在心里,什么也没说。
衡参已进房里点了一圈烛火,亮堂起来,却叫方执白更看出这里诸多不干净来。衡参灭了火折子,回头看她,笑道:“呆什么?这不算差了,至少看着干净,也很暖和。进来坐会儿吧。”
她说的不错,这房子里除了那些陈年旧渍,其他都还算干净。方执白自往床边坐去了,看着她,思量片刻,还是试着问到:“若多拿些银子,可否换一间上房?”
衡参走到她面前,给她指床头的木牌,上面赫然两个大字——天字号。
方执白一时语塞,便不再提屋子好坏了。她今日一遭,攒到现在,已有满腹的话要说,因是定了定心,百般情绪都先搁了,认真道:“明日一早我便要回梁,此次意外,家中必有一二主管惦记,寻不到我,还不知弄出什么动静。”
衡参且不做声,看她要说什么。
“你不肯?”方执白却问。
衡参抬了抬眉,忙道:“我又为何干涉你?”
她这一天只管做事,并没在乎方执白的想法,这会儿才察觉自己出现得不明不白。因是没等方执白问,她便将道听途说后准备救人的事说了。说完,她又补了一句:“赌市是赶不上了,可依衡某所见,方总商财大气粗,自然也不会亏了我。”
方执白偏了偏头,颇有些怀疑似的:“只是为此?”
叫她这么看着,衡参顿了一瞬,便又自如道:“方总商以为我要的是小钱么?你可知京城赌市正逢‘喜店’,衡某一把好手,不知能赚出多少银子……”
她胡乱说了一通,只为掩盖那转瞬即逝的迟疑。为这个小商人奔赴荒山,其中原因,若要深究,大概是想叫她活下去吧。看看她带着那抹恨意,能活出什么名堂。
方执白听乏了,衡参用这种语气说出的每一句话,她都觉得无所谓听与不听。她将这间房又看了一圈,最终目光落在木椅上。她的礼节不许她打断别人,因是忍了又忍,等到衡参的停顿,才终于道:“你坐下吧,我这样抬脸望你,脖颈有些吃不消。”
衡参回头看看那木椅,心下了然,搬过来坐在方执白对面了。
“你不是金盆洗手的盗匪。”方执白又说。
衡参一愣,抿嘴笑了。
“你不是郭舍悲,舍悲才嫁了人。”
衡参忍不住想,这小商人是在审问她呢?
“方才的铁牌是什么?”方执白问她。
衡参掏出那牌子的时候,就想到方执白会问了。但她且没有回答,转而道:“方总商,对衡某有些疑心?”
她不知道,依着方执白,不肯她二人只是这样,才会想要问个清楚,好叫自己放心。方执白是一方显贵,向来想和谁亲近就和谁亲近,无需在乎对方怎么想。然而她心里徒有这种规律,却忘了亦有人不为攀附权贵而来。
衡参看着她,颇有些玩味道:“你若要疑心,怕是永远有可疑之处。然衡某若不想叫你起疑,大可不必如此漏洞百出。恕我冒昧,衡某今日救人,就算明日杀之,又有谁能阻拦?”
方执白狠看了她一眼,喉咙里堵着满腹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衡参却笑了笑,将那铁牌拿出来,好生放在方执白手上了。
方执白一看,原是京城常顺镖局的暂宿牌。既如此,这算是衡参向她说的第三件营生了。
“镖局挑来共营的地方,总还安全些。”衡参绕过方执白往后看了一眼,土墙虽简陋却十分厚实。
方执白这才豁然开朗,既然安全,脏便脏些吧。她将铁牌还了回去,刚才衡参似真似假的一番话,却始终横亘在她心头。她无法像掌控其他事那样掌控衡参,这一点,她此刻已经明白彻底。
那又为何呢?这个人,为何有恃无恐地叫她徒生那么多情绪?
想不通的事或许层出不穷,然而她只认定一件事,她想要就能得到,所有都一样。
“我自不会怠慢你,”她话锋一转,从铁牌里抬起那双眼来,直望进衡参的眼里,“身上钱财不剩多少了,姑娘若想将方某与那赌市相比,怕要随我再回一趟梁州。”
她想将家业牢牢握住守住尊严,想把往事一层层挖出来快意报仇,她有诸多野心,诸多抱负,此时此刻,亦有将眼前这人留在身边的小小愿望。
衡参听完,忍不住低头笑了,这就也得以躲开方执白的目光。她完全明白方执白的把戏,不就是多送她一程吗?她答应便是了。
“得,别叫我白给你当随从就是。”
方执白点点头,从从容容的。她话已说尽,两人对照片刻,直觉都是无话。
或是先熬不住,衡参起身,准备去弄点饭菜上来,刚挪开凳子,却又想到什么般停住了,因问:“你不是雇了打手?”
方执白淡淡道:“敌我悬殊,我自投身,叫他们回去了。”
衡参愣了愣,又问:“你可知他们什么打算?若要杀你呢?”
方执白思量片刻,才道:“他还不敢杀我,只打算恐吓一下,叫我将浙南相让。并非方某自负,家慈家严那场意外背后,亦是他们不敢杀我的原因。”
她虽不知道那是什么,却冥冥中发觉了二者的联系。然而三言两语无法说清,更何况,她还不应向衡参坦白到这种地步。
衡参却不觉得那些人“不敢杀她”,她重新坐下来,颇有些严肃地将早晨在茶肆里听来的话说与她听。不料方执白却笑道:“衡姑娘,梁州城方圆几里,都已叫铜臭味腌透了。她要挣你这些银两却答不上你的问题,只好往坏了说,怎么都不出大错。”
衡参哑口无言,她行走江湖这么些年,还没见过这么不讲道义的骗局。看来无奸不商,这话还真有些分量。
她只好将这事揭过去,转而道:“此番回去,你又作何打算?”
方执白却不答话了,她不是没想好,只是不愿说。她空有一腔抱负,却都得先等这些人不再扰乱她。
盐务有关国运,无数双眼睛盯着。无论是盐场还是引岸,她誓死不让,就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抢去。川北的事是她受了骗,本以为川江会一连串被弄去,不料早上小厮传信来,那川江巡府竟说什么也不让,将她这引岸护住了。
她且不知此人什么想法,却也终于松了口气。如今只剩下浙南盐场一事,她已打定主意顽抗,只要把这一段挺过去,叫他们不再妄想她是个好欺负的,渐渐也就相安无事了。
她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她表面上光鲜亮丽,背后却到处受挫。可她无法反抗,她深知自己一旦反抗,就会招致更大的反击。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