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第一百一十九回(1 / 2)
过田野告愤淮盐苦,谈众生幸得良夜长
淮梁以北,也即到了整个虞周的北方地区。三人三匹马,正月初五初六两日,便自梁州走到了聿洺。
道路稍高于田野,极目望去,冬小麦在地面上匍匐,田垄笔直往远方延伸,暗绿色堪堪遮住土壤。黄昏时候,农民也三三两两自地里回来。三人走到一处茶棚,系了马,且做休整。
这茶棚乃是一位女子开的,看着年纪不大。衡参拿了水壶去灌热水,这姑娘却不收钱,直灌给她了。
茶棚里跑着一个小羊驹,来往客人都是农民,操着方言,甚有些嚷。衡参暗自瞧了一圈,大概都是旁边这村子里的。她买了两碗茶几碟小菜,方执因问:“不是灌水么?”
衡参坐在那小板凳上,道:“也灌水了,尝尝这茶与平日喝的如何?”
老板过来将菜置了,衡参瞧着地上小羊,因问:“羊这牲畜可不便宜,你这小羊不怕丢么?”
“不怕,这都是街坊邻里,羊跑远些,还帮着俺抓呢,”老板置好了菜,却朝方执瞧,“瞧您不像乡下人,可是自徽州来?”
方执闻言,笑道:“还再南些,自裕谷来,要到吉春探亲。家去也极偏僻,不过某是个书生,埋头案牍,终不见日月,显得白净些。”
这乃是方执与衡参串好的说辞,衡参听罢,暗自松了口气。她只怕这人出门太少,见着旁人便觉得朴实可靠,自己也不肯撒谎。
“哦,念书,真是好,”老板眼里立刻有些羡慕,道,“俺自幼在这村里,您说那地方,倒没听过呢。这户便是俺家,离得村道近,才能弄个茶水买卖,不然也要下地哩。”
她很有些热情,这话说罢,又兀自哦了一声,自怀里掏出个什么来:“瞧您这身衣裳,倒很搭俺这头带,您瞧瞧。”
她说着便掏出一条头带来给了方执,方执哪里系过这东西,接过来却也不懂。衡参从善如流,起身替她系了。方执讶道:“你倒熟练。”
衡参掂着她的下巴左右看,调笑道:“确很合适。”
这头带乃是灰青色的,绕在方执脑后,平添一种温柔娴静。她身上穿的皆是粗布,唯里头是件小袄子,合着这粗布头带,很是回事。
方执便向老板道:“多少钱,我买下是了。”
她说着便往交领里掏,衡参见状,赶快将她按住了。她知道方执带的铜钱串在腰间,交领里则是银子。然这区区一个头带,何至于拿银子耶?
她自掏了两枚铜钱出来,老板却摆手道:“不行不行,这点东西,送你们便是。俺娘是个裁缝,这布头扔也是扔,俺捡来做个玩意罢了。”
好说歹说,老板终收了铜钱,到别处忙了。方执便挪了一碗茶到面前,欲端起来喝,反被烫了一下。衡参将另一碗放到肆於跟前,瞧方执模样,笑道:“哎,你学她耶。”
她示意旁边一个娃娃,那小孩吹了半天,低头伏下去喝,喝罢再吹,循环往复。这场面很无聊,却莫名有种吸力,方执盯着她瞧,直到人家喝完了半碗,才回神。
肆於在外头极少开口,虽体格很大,总像没这人似的,只默然喝水。方执看她一会儿,终也没同她搭话,兀自吃菜。她尝了一点儿却觉得苦,强忍着咽下喉去。
她住了筷子,低声道:“什么菜耶?怎这般苦涩。”
衡参逗着茶棚的小羊驹,闻言道:“这你该最明白耶,下等劣盐,不正是这味道?”
方执怔道:“原说那批坏盐皆妥善处置了,怎么还是……”
“贱卖出去,不很妥善?”
方执道:“岂能一概而论,既处置了,便不再下卖才是。这乃是蔚的引岸,他也太黑心些。”
衡参玩罢了羊,欲提著吃菜,嗅一嗅手上,却一股子膻味。彼时老板端着水盆来了,她听着方执的话,赔笑道:“官盐正是如此,差的劣的,一年到头不见好,近来还不知怎地,不时便买不着了。哎,正月前后官府查得严些,正月过了便好了,私盐都是新的,也便宜些。”
她说罢,才向衡参道:“姑娘,请您洗个手罢。”
衡参道了句谢,这便挽袖洗手。她侧目瞧了瞧方执,果不其然,这商人眉头蹙着,很有些费解似的。她兀自叹了口气,既下村里来,也没有官员陪着,听着什么,可真是说不准了。
方执停了半晌,才问道:“私盐,还比官盐便宜么?”
彼时农民皆已从地里回来,茶棚也没新客了。老板便坐到方执对面,搭起话来:“倒也未必,不过咱也能挑挑选选,若它还贵,咱不买便是。”
方执复道:“私盐泛滥,官盐卖不出去,此后引岸给的引少了,支的朱单也就少,如此往复,只会积弊呀!”
老板听得不明所以,然方执这番话,可有些暴露身份。衡参极警觉地回了桌上,肆於仍呆呆喝水,也不动菜,真像个石兽似的。
方执接着道:“他凭什么卖你们陈盐?这中间确有亏损,可不该如此违背良心。”
老板终听懂了,因附和道:“那帮狗盐商,不都是如此么?俺说您犯不着同他们置气,官盐不行,还有私盐么。俺这日子是只得用官盐,您吃得难受,俺送您一碗茶罢。”
她说着便要起身,方执好歹将她拦下了。她心里闪过这句狗盐商,想要替自己辩驳两句,脑海中却浮现出郭印鼎问栖梧肖玉铎等等,最终也辩解不能。
狗盐商,这话或真说对了罢,年前她才觉得问二好心了些,接着便听说她硬是顶着内外压力抢下了肖玉铎两处引岸。然而肖玉铎就是好人么?引岸跟着谁能叫百姓好过些?方执想不明白,也实在不愿想了。
衡参始终在一旁听着,到这觉得实在不能放任。因将肆於捞了起来,道:“喝完了罢,走,还赶路呢。”
老板不明所以,肆於被连根拔起,也只好跟了上去。
这村周遭有一处邸店,三人慢悠悠寻着,倒也不急。黄昏后天渐渐黑,天色一层一层,草色也一层一层。方执骑行其间,虽有方才那事,渐渐也觉遥襟甫畅。
愈畅快她便愈能忘怀往事,可是也就愈能想到素钗,旅途万般好,素钗却再见不着了。方执心里百感交集,可她此行正是舒怀,也是叫衡参肆於轻松一把,因并没开口,只寄乐趣而已。
衡参渐渐慢下来,这便与她并肩。方执瞧她要说什么似的,一侧脑袋,衡参却道:“咦?哪儿的姑娘,徽州来的么?与俺结个伴罢。”
方执颇有些无奈,却笑道:“你原是这般混劲儿,十年二十年,总在外头调情么?”
衡参不料她这么说,唯笑道:“十年二十年,总遇着女子如方总商这般么?”
肆於在后头,可是将这番话听得一字不差。幸而她有面纱遮着,否则要叫人瞧出来脸红。她很喜欢看这两人相互拌嘴,可是总听几句就脸红,她总想问,怎么这两人本身倒很从容?
衡参复夸方执那头带好看,方执因道:“给她些银子,你有什么不乐意?几枚铜子,拿得出手么?”
衡参好笑道:“她一碗茶才一枚铜子,这东西值几个钱?你拿银子倒是不痛不痒,只怕旁人瞧见盯上了你,哪家不谙世事的大小姐耶?”
方执思量片刻,不与她辩了。晚风有些凉,衡参叫她披个袍子,她以为就快到了,莫再折腾。
“哎,老师只身往北,也不知如何捱过这冬天。她饶是要走,何不等到开春呢?”
荀明走了快一个月时,沉香自医馆找出几片简。荀明原并非游医,而是先斩后奏,一走了之了。竹片上字也不多,唯道:“本非安居命,宁作天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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