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第五十一回(1 / 2)
浅试客却抬两人去,终抱憾固搏一线天
竹叶滴水,落到另一片叶上、草窝里、石板上,都各是一种声音。她已不再年轻了,听不尽然,只好悄悄探出身子,从那海棠半窗往里瞧。
铛——
倏尔,似有什么从她耳畔飞过,她下意识转头看去,只见一柄飞刀已扎进身后的树干,刀尾还微微地晃动着。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盯着刀上那颤动的环,竟是被震慑地动弹不得。她跟着方家这么多年,在黑白两道之间游刃有余,还没有经历过这样的恐惧。
那女子,无声无息就将那两人解决了,这一刀不知从哪儿飞出,既快又准。这种功夫,已非寻常家丁可以抗衡,此人若有坏心,方家怕早已不是这样。
“谢管家。”
这道声音很轻,肃杀地,划过这夜的潮湿。
谢柏文却没回头,她不知道是否有刀尖正对准她的脖颈,她能做的最稳妥的事,便是拖延时间。她不该这样心急的,金廷芳到乡里去了一日,明明马上就能回来。
身后响起刀刃破风声,随之是刀入鞘的声音。
“在下若要杀你,方才那一刀,你便躲不了。”
闻言,谢柏文抬了抬眼,树上的飞刀已不再晃了,刀尖没入的地方,恰好是她脖子的高度。她轻笑一下,这才缓缓转过身来。衡参离她两步远,手上什么也没有,只定定地看着她。
“你要试我?”衡参问她。
她素来对自己的判断确信无疑,这句看似是问,实则早已认定。
谢柏文吞咽一声,想到,大概她的每一次试探都叫这人捕捉到了。她自知不合礼节,可她看出衡参的不同,不可能坐视不管。
她便一笑,只道:“是谢某不自量力了。”
她正常说话,没像衡参一样压低声音。衡参忽地转头向院里,看了半晌,还静着,她才往侧边一让,道:“再借一步吧,她辗转颇久,方才深寐。”
谢柏文愣了愣,才点点头,随她向偏院走去。竹柏之影交横,若水中藻荇,她二人身披月影斑斓,绰绰约约。这夜风景,其实颇好。
谢柏文无可先说,还是衡参无端笑了笑,问她:“你试完了,以为怎样?”
她这一笑,却将方才阴骘藏了起来,又变成混当当的了。谢柏文并不随她笑,认真道:“以尔之功,已非我等可试,谢某此举,实在冒昧。不过家主尚小,愚仆忧主之心,还望体谅一二。”
她自行了一礼,衡参也不答话,只瞧着她看。停了颇久,她又问:“那两人,你从何处寻的?”
谢柏文答:“乃是这一带专行暗里勾当的。”
这两位还颇有些难求,叫她卖了几分面子。
暗里勾当……衡参心里笑着,却点点头,作恍然大悟状。她其实很明白谢柏文的心,因是也不觉气恼,甚至好心道:“他二人并无大碍,不过暂晕过去,还请你到时找些人搬走。这事衡某不提,就当没有过罢。”
谢柏文应下来,又是默然。衡参警觉已褪,复又觉困,便先一步告辞。谢柏文却叫住她,只问:“衡姑娘,恕我多问一句。既已知是为探你,又为何入局?”
衡参停下来了。这问题她真要想想,她一身本事,在外从来都有意隐藏。这夜明知陷阱却尽数入局,倒确不像她。
大概是想出来了,她先扬了扬唇,才答道:“我只怕自己猜错,那杀手真是为她而来。何况这小商人挑灯颇晚,谢管家舍得将她吵醒,我却有些不忍。”
说完,她打了个哈欠,自转身走了。谢柏文叫她激出好几句话,伸手欲留,却说不出那句“留步”来。她便只好笑笑,就此作罢了。
第二日金廷芳回得颇早,她猜到那谢柏文会心急不等她,因是匆匆回来,一面赌她还没做,一面想快快知道结果。
结果如她所料,前一夜所有事都已尘埃落定。那谢柏文一边洗漱一边同她讲来,说得多的还是衡参的能耐。金廷芳听得心里七上八下,最后拧眉向她,先来了一句:“有这么玄?”
谢柏文对着铜镜将发髻戴好,转头看着她,认真道:“不是玄,那是真真切切的本事。”
金廷芳一时竟有些语塞,她昨日往乡里去了一趟,回来就只听剩了这么莫名其妙一顿话,自是有诸多疑问。
谢柏文且不管她,又说到:“那两个兄弟,年长的那个,身上什么也没有就晕过去了,估计是被点了穴。年轻的那个,一根银针正中眉心。”
她拿两根手指往自己眉心一点,轻叹道:“她做这些半点儿动静没有,有这种本事,你就是去梁州请人,估计也试不出她的底。”
如此说来,早做晚做倒真没什么差别了。金廷芳已坐在榻边,按着自己手心那块伤疤,惘然道:“这究竟是何方神圣?你既同她聊了两句,又为何不问她营生?”
谢柏文走到她面前来,摊手道:“咱们无礼在先,又输得这样彻底,她不肯主动说,怎能再问呢?”
“你混那几天江湖,规矩倒守得颇久。”金廷芳长叹一声,反手撑在床上,只默然望着那几根房梁了。
谢柏文看她愁得厉害,便扭身往她身边一坐,宽慰道:“你不必犯愁,我虽没探出她的底细,却也敢断定她不会加害。要说营生,我斗胆一猜,只怕她也是为人做这种事的。”
她朝自己脖颈比划了两下,金廷芳睨她一眼,眉头压得更低了:“不会加害?几分把握?”
谢柏文笑道:“十分,百分。”
金廷芳不说话了,她历来相信谢柏文的判断,此人心细如发,总能看到些她看不到的东西。想那衡参既真有如此本事,她再发愁也是枉然。她便只好展了颜,缓缓点头道:“罢,明日我到晋山去,有她陪着少家主,我也可安心一些。”
谢柏文又觉她多心,笑道:“有那万令牌,谁敢动她?”
金廷芳缓缓摇了摇头,惆怅道:“我从乡里得了点信儿,单是抓这盐枭,或也有颇多困难。我只怕这事涉及太多,你我也转圜不了。少家主这回,别再真弄个两头空。”
谢柏文默然半晌,兀自将马甲穿上。金廷芳反而褪了外衣到榻上去,里头还有些余温,她自裹进衾盖中了。
却说这会儿辰时一刻,方执白却也已经出了门。前头来信说盐枭已叫河兵追散了,有往大尧、兴峒去的,亦有进晋山的。她鞭长莫及,只能在别处下下功夫。她因忆起拦水堰那一道水闸下有些废弃盐袋,既作探查,也作游山,直拉着衡参出了门。
如今她已有万令牌在手,按理说哪处衙门都可随意进出。然她已对这世道醒悟几分,只怕那官员知她要看反而被提了醒,推三阻四倒看不成。
官场的手段她已见识了七七八八,如今真不敢胸有成竹,说自己可横刀破局。正是如此,她这一日还不走正门,故地重游,又往那林子里寻去。
她本就不敢期待,果不其然,整个拦水堰别说盐袋了,路边的狗屎都捡了去。上次修缮之后这里常有官员来巡,将这里清理得如此干净,大抵就是为了应付这些人。
回程时百无聊赖,她在前头走着,几次想要吐露心声,却看衡参始终昏昏欲睡,只好先憋在心里。
也不知走了多久,到一大片空地,衡参在后头落得颇远,方执白回头一瞧,终于忍不住道:“何至于这样疲乏?你我昨日不是一同睡下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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