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1 / 1)
偏殿,门窗紧闭。
“都说说。”嬴政坐在主位,肩头光球映着他半张脸,“怎么解这个局,特别是这粪瘴。”
李斯率先开口:“暂停,立威。立即暂停所有新扩养殖,关闭涉事猪舍,锁拿主事工匠。颁布《粪污治理死令》:凡直排生粪、污染水源致人死伤者,主犯腰斩,监工车裂,坊主黥面流放。大王,发展过快,规矩未立,必生祸乱。当用重典,刹住这股歪风。缓行,是为了更稳地前行。”
他的理念是法家的刚性,秩序高于一切。
“荒谬,”吕不韦立刻反驳,“产业链已动,停则全局皆崩。臣愿动香皂、秦呢之利,向韩、魏、楚三国大肆购粮,先解饲料燃眉之急。至于粪污?征发刑徒万数,按古法挖巨坑沤制便是。三月可成肥,何毒之有?此非粪之罪,乃人急于求成、省了工序之罪。治国如烹鲜,火候调料差不得,岂能因噎废食?”
他的理念是杂家的弹性与运营,在动态中解决问题。
阿房眉间忧色深重:“吕相,巨坑沤肥,可解一时。然新式猪舍遍布关中,日产秽物如江河倾泻,需挖多少巨坑?征发多少刑徒?耗时几何?此非长久之计。且饲料若长期仰赖外购,价高时何以自处?命脉悬于他人之手,终是隐患。”
许行此刻再忍不住,捶胸顿足,老泪纵横:“痛煞我也。粪本大地之精,万物循环之枢,竟成夺命毒瘴。非粪之罪,实乃人失化之功,忘合之德。农家沤肥,讲究分层铺草、覆土密封、定时翻搅,令其阴阳调和,戾气化尽,方得温润膏腴。今之匠人,只知索求猪速肥,视粪为污秽负累,图省事而直排天地。此非技术之失,是心术之失。是忘了我等农耕之本,在于与天地合德共息啊。”
他的痛,源于技术被异化,传统智慧被抛弃。
蒙恬抱拳:“大王,北境将士冬衣、肉食,关乎防线安危。然若民变因粪毒而起,边疆必生动荡,匈奴必趁虚而入。末将请命,可调一部军士助挖沤坑、弹压乱民,维持秩序。然,此非治本之策。病根不除,终是心腹大患。”
五人意见激烈碰撞,偏殿内气氛凝重。所有人都看向嬴政,和他肩头的光球。
“苏苏,”嬴政开口,“你怎么看?这粪,是该缓,是该埋,还是有别的路?”
光球平稳流转,投射出画面:不仅有青储窖、三格式发酵池、沼气收集装置的详细结构,更清晰地演示了粪便从生到熟的全链条。
如何按比例掺入草木灰调节酸碱,如何覆土保温促进厌氧发酵,如何通过温度、颜色、气味判断腐熟完成的标志。
但紧接着,苏苏投影出两幅并行的动态推演画面:
左边画面,继续当前粗放排放。模拟快进,三个月后,渭水数条支流变黑发臭,鱼虾死绝,沿岸疫病流行,农田因污染板结龟裂,各地民变旗帜竖起,烽烟四起。
右边画面,采用全新系统处理。模拟快进,三个月后,粪污化为黝黑油亮的沃土,溪流恢复清澈,下游农田增产,初步形成养殖-粪肥-种植的生态循环,民心渐稳。
苏苏:“阿政,这就是系统升级。左边是掩盖问题,等待癌变。右边是直面阵痛,根治病灶。”
她聚焦三格式池:“传统沤肥智慧极高,但适用于一家一户。当规模扩大到百头、千头,日产粪数吨时,传统方法就会遇到瓶颈:占地巨大、耗时漫长、人力无法承受。所以需要升级,用科学配比和工程化设计,建立一套能匹配规模化生产的新代谢系统。”
接着苏苏严肃道:“但问题的核心,许行先生说对了一半。这确实是心术之失。匠人们只被教会了如何让猪长得快这前半截,却没学会、甚至没被告知猪长快后带来的巨量废弃物如何处置这后半截。这是快速发展必然要补的,最沉重的一课。”
“知识包我可以给,图纸可以画到最细。但从图纸到落地,需要时间试错、需要严酷的制度约束、更需要从上到下,彻底扭转只重产出、不顾后果的短视思维。”
“系统模拟推演显示:即使一切顺利,建立这套新系统并稳定运行,至少需要三个月。而要将其推广至全国,融入律法,化为常识,可能需要一两年,甚至更久。”
苏苏的光球悬停,询问:“你们,准备好面对这场必须打赢的代谢之战了吗?这不只是建几个池子,而是要重塑整个大秦规模化农业的管理逻辑和伦理底线。”
嬴政沉默了。他环视眼前五人,李斯脸上是法家淬火般的冷酷与决绝,吕不韦眼中闪烁着巨大风险与机遇并存的精光,阿房紧抿的唇线透着不甘与沉重的责任感。许行是痛心疾首后燃起的、要将正确之事贯彻到底的火焰,蒙恬手按剑柄,是随时可以劈开任何阻碍的武力保障。
他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偏殿里回荡,竟带着一种睥睨的豪气。
“三个月?寡人扫灭六国,布局尚且以十年计。”嬴政霍然起身,“三个月,寡人等得起。但这三个月,不能白等,要等得有价值,等得让天下人看清方向。”
嬴政道:“苏苏,换。”
“李斯,依你之策立威,更要立万世不移之规。即刻拟《大秦规模化养殖粪污处理令》:凡官私养殖,必配合规处理池,图纸由骊山颁布。凡偷排未腐熟粪水致害者,主犯腰斩,家产抄没赔偿受害者。坊主、监工连坐,流放北境筑城。但,条文须明示:官府将派匠作指导建池,并以官价上浮三成,优先收购合格肥土。罚,要罚得人胆寒;路,要给得人眼热。”
“吕相,依你之策破局,更要扎下不被扼喉之根。开府库,畅商路,准你动用一切利润外购粮草,平息市价。但更重要的,”
嬴政目光如炬,“拨专款,辟官田,就在这关中,试种苏苏所示之高产牧草、饲料作物。外购解近渴,自产,才是大秦永不枯竭的命脉。”
“阿房、许行,接天书。”嬴政看向他们,“骊山试验田,从今日起,不仅是试技术,更是试规矩、试人心、试新法伦理的样板。许老,您带学子,将古法沤肥之合德精髓,与苏苏新法之系统效率结合,写出我大秦第一部《官制肥土标准》,要细到每一铲土的温度、每一批肥的时辰。”
“阿房,你统筹全局,三月之期,寡人要看见的,不是几个漂亮的池子,而是一套可以推广、可以复制、可以扎根在秦人心里、能持之百年的秦法循环。”
“蒙恬,”最后,他看向将军,“北军不止是悬于六国颈上的剑,也要是护卫新苗的犁,是安定民心的磐石。分兵助民,更要盯死、护住那些第一批按新法建池的乡、亭、里。让天下人看见,跟朝廷的新规走,不但无罪,还有功、有利、有北军将士在身后撑腰。”
最后,他回望肩头光球,道:“至于功课,寡人自登基以来,哪一日、哪一刻,不在做功课?只是这一课,”
他声音沉凝,“关乎的已非寡人一姓之江山,而是脚下这片土地能否永续,是万千黎庶的性命与田土能否得到敬畏。这堂课,必须学好。”
“换吧。让寡人,让大秦,好好学学这新陈代谢、万物循环的天地至理。”
苏苏光球光芒大盛。
那光芒并不刺眼,却厚重如实质,无数闪烁着微光的奇异符文与结构复杂的图像,在密室中央疯狂交织、碰撞、凝聚。光影流转间,仿佛有无数微小的齿轮在咬合,管道在连接,生态在循环。
最终,五卷并非竹简、亦非帛书,而是由某种柔韧特异皮质制成、触手微温的厚重卷轴,缓缓凝实,“咚、咚、咚、咚、咚”五声闷响,沉沉落在嬴政案前。
光芒收敛,苏苏的光球依然明亮温润,仿佛刚才那浩瀚的信息传输只是寻常。
苏苏俏皮道:“知识已送达。阿政,路标已立,最清晰的那种。”
“接下来,如我们约定,我将进入观察与记录模式。除非遭遇文明存亡级别的极端威胁,我不会主动提供新方案或干预具体决策。”
“这三个月,是对你们的考验,也是这个文明必须经历的成长。一个伟大的文明,不能永远依赖天启,它必须自己长出强健的肌肉、清醒的大脑,和一套能够自我更新、纠错的免疫系统。”
“我会看着你们,记录这一切。这远比直接给出答案,更有意义,也更重要。”
嬴政凝视着案上那五卷仿佛蕴藏着无穷奥秘与力量的天书,又侧首看向肩头似乎沉静下来、却依然坚定陪伴的光球,缓缓地、郑重地颔首。
他彻底明白了。这不是援助,而是交付,不是呵护,而是淬炼。
“诸卿,”嬴政转身,玄袖带起一阵凛冽的风,“各自领命,放手去做,毋庸瞻前顾后。寡人,与尔等同在,与大秦共赴此局。”
众人应道:“诺。”
作者有话说:
转码声明:以上内容基于搜索引擎转码技术对网站内容进行转码阅读,自身不保存任何数据,请您支持正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