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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1 / 3)

南境冬暮时节虽不似北境那般冰封,夜里依旧凉入骨。

沧澜江在远处铺展,雾色浮动,潮声沉缓,偶有枯叶顺流飘荡。

镇南大将军纪长风自城头归来,未卸甲胄,便径直入了军中点检室。

房内烛火微摇,映着他分明的轮廓,他眉峰峻直,墨色的眼瞳显有情绪,静默时,拒人千里。

桌案上,堆叠着榆坡关三营的厚厚几本账册。

那日清江渡,他亲眼见几辆载茶砖的货车行过,石板路上发出金铁之音,那不是茶应有的声响。随后他暗令心腹乔装探查,果然发现民间互市的货物中混着军需火油和官府专用的粗铁。

此二者在兵制中有明文,仅供军需,严禁流于民间。若真有官铸铁件与火油流出,就意味着军中物料已被挪作他用。

纪长风无权过问互市账册,却有权查自己军中的军需出入。这条线若真有鬼,便能从军中账面找出破绽。

副将谢庭叩门禀告,纪长风命他入内。抱着一摞新抄的仓册,低声禀报:“将军,您吩咐的三营军需清册都已核回。”

“说重点。”纪长风抬眼。

谢庭又低了几分声音:“清册上记:月头榆坡关入库火油五百桶,比往常多出三成。但仓中实查,根本没有这批货,且兵部亦未下发任何调拨文书。随后,那批在账上虚列的火油,被记作‘途中焚毁’,一笔销账。”

纪长风指尖在案沿轻敲,冷声问:“那这笔火油,去了哪?”

谢庭答:“下文止于渡务司的呈报,呈文写得齐全,损耗缘由、封印印号、各级署押俱在,兵部印模亦为真。”

“军中少了五百桶火油,渡口民货却参入了火油与官铁。火油自官库出,换银入私囊。兵部批文,军需司盖印,渡口放行。若无朝中大员点头,再大的胆也没人敢动军物。”纪长风眉峰沉下,神色炯炯,“可若是要借互市贪墨,不该闹出一场大火,将互市差点逼停。恐怕此事由来已久,互市的新规动了旧权的财路。烧渡口,不是单为封市,而是要将旧账付之一炬。互市一停,就多出空子让他们改印改账。新证一换,那些火油、银两,便都成了‘旧案销账’。”

谢庭屏息不语,随后又从怀中取出一封加急军函,双手奉上:“将军,还有一事。今晨榆阳传来公文,鸿胪寺卿杜思礼,因延福寺修佛像一案被下狱。”

“杜思礼?”纪长风神色微变,“他可是主理这互市的重要一环。”

纪长风起身,负手于室中缓步,思忖此刻杜思礼被下狱,是背后之人要杀人灭口,还是弃子自保?

他眯眼:“杜思礼入狱,便是旧账被人急着清理的时刻。”

谢庭恍然,低声道:“将军是说,那笔虚列的火油,与此事有关?”

纪长风点首:“若有人欲掩军需出境的账,最妥的法子便是让签押之人沉寂。此事牵扯甚广,稍有不慎,恐惊动朝局。”他目光落回桌案,“从今日起,盯紧渡口涉事商队,追踪往来交易。那些夜里靠岸未走正渡的船,亦须溯江追踪,瞧个仔细。切记:不要惊动渡务司与地方守兵,先把来往情况摸清楚。”

“属下领命。”谢庭应声行礼退下。

门阖后,烛光孤影,纪长风独坐案前,手指摩挲着那枚模糊的兵部印痕。

江潮拍岸,夜雾低垂,蛰伏已久的暗流现出一道隐约薄痕,却已是杀机四伏,凶险万分。

此刻,玄京南隅的望月楼,依旧歌舞升平,靡丽如常。

雅室内却寂静无声,隔绝了外头的喧嚣与脂粉气。榻前的阮妍坐得端方,一身绛色纱衣,香肩微露,极尽妍丽,正替苍启斟酒。

苍启半倚在榻上,笑意懒散,目光却清明得没有一丝醉意。榻前几案上,一封兵部急递的军报副本正摊开,他看着上头的笔迹,唇角挂起阴鸷的快意。

“北境连战,三镇军粮告急,前锋镇伤亡三千人,请速调补给。”

他语含笑意地开口:“呵……无敌的玄霆军,也有求援的一日。”

对面坐着一名文士,年不过二十许,青衣,唇薄目冷,正是兵部主事温致远。

他神色恭谨,却带几分游刃:“此信由承和递出,原是军需署留底的副本。兵部那边已备正本,明日便会进呈。”

苍启唇角微勾,一把将阮妍拉近怀里,嗅着她颈间的香气,故意拉长了沉默。阮妍将一颗果脯送进他嘴里,他慢条斯理地享受含下,十足美人在怀、耽于享乐的模样。

片刻,温致远只得含笑颔首:“殿下若肯从中助言,兵部侍郎那边,自会多记一分情。”

“魏承礼?”苍启闻言挑眉,依旧勾着阮妍,笑意却更深,“他也真不愧是阁老的学生。”

温致远躬身,不露声色地承认了这番交易。

苍启指尖敲了敲案几,嗓音低沉:“告诉魏大人,此信我收下了。若父皇震怒,朝堂震动。这份情,我不会忘。”

温致远谢过之后,躬身退出,带上了雅室的门,重又将歌舞喧嚣隔绝在外。

苍启松开对阮妍的虚扶,神情冷淡下来,目光中再无半分风月之色。

他视线回到那份副本上,指尖微一用力,纸页被挑起,落在烛火前。火光舔上去,边角卷曲,墨迹被一点点吞没。

苍启看着火焰,幽幽说道:“不知哪里来的传言,竟说:‘镇北军节节不利,铁勒骑逼近凌川,军情紧急。’”

阮妍闻言,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可是因为北定王决策失误,才让前线战况如此吃紧?”

苍启抬眸,烛焰倒映在他瞳底满是赞色:“确实,北定王误判形势,边军尸首已冻在雪原上,骸骨累累。”

阮妍垂首:“奴家知晓,此等消息不出半日便能传遍玄京。”

苍启随手掐灭火,灰烬在指尖化散,他赞许道:“还属你最是伶俐,不枉我替你铺了这条路。”

他起身走出雅阁,迈入外头热闹的大堂,随手便搂住个娇俏的舞姬,恢复了风流贵胄的模样。但忽的,他停住脚步,扭头对跟出的阮妍道:“叫锦儿过来,她的曲子,我还没听够。”

阮妍眉宇间掠过一丝难色,她实在不明白,这位锦儿究竟是如何得罪了这位皇子,要被这般折磨。她推脱道:“殿下,锦儿上回弹了整整一宿,手伤未愈恐是拨不动弦。要不,换我们巧儿来侍奉?您知道她的曲儿才是……”她话音未落,便见苍启眉头拧起,于是只得转而道,“自然,锦儿可来为殿下侍酒,也是她的荣幸。”

苍启闻言收起不悦的神色:“叫人传出去,我要在这望月楼饮至天明。”

晨光透入殿门,描摹出金砖上整齐的列班百官。

玄烈帝端坐御榻,眉宇间凝着一层淡淡的疲意,却更衬得他的眸光深不可测。案上静置数份折子,皆是由兵部急奏而来的北境军情。

兵部尚书韩廷骞俯身奏道:“启禀陛下,北境连战,铁勒势锐,粮道不继,士卒寒馁。臣请旨开南仓拨粮,以安军心。”

言罢,殿内一片静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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