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1 / 2)
仕渊与燕娘前脚刚离开没多久,山道上又来了一高一矮两骑,后面跟着条气喘如牛的大黑犬。
塔斯哈跃下马,牵起缰绳缓缓上行。山风吹拂肩头发辫,耳上金光浮动,褐色眼眸中映出一座红墙院落,他满脸肃穆,单膝跪地,拱手摇肩地行了个“撒速”,久久没有起身。
“额其克,这……便是你说要办的‘正事’?”阿朵跟着下了马,环视着眼前这座荒凉的山庄,不禁打了个寒战,“可这里不像是有人住啊……”
对方置若罔闻,兀自走上石阶,将大门上随时都可能随风而去的封条撕下。上面字迹模糊不堪,只依稀能辨认出“盛昌元年四月”、“登州府署”几个字。
蔡州之战,金哀宗不愿做亡国之君,自缢前将皇位传于末帝。末帝完颜呼敦本是金军统帅,于乱军中草草册立,又匆匆立了国号,不到一个时辰便被乱刀砍死,成了有史以来在位最短的皇帝。
有可能是带有戏谑之意,也可能是不愿用盲骨子纪年,登州官吏硬是将这正月便亡国的“盛昌”年号,写在了四月的封条上。
“叩叩叩”——
门钹划破山林间的寂静,山庄内自是无人应答。塔斯哈铆劲一推,几片朱漆掉落,灰尘飞扬,伴着嘶哑古旧之声,栖霞山庄敞开了大门。
阿朵火速将马栓好,跟着迈进院内,终于听到二当家几个时辰以来的第一句话——
“这是我们恩公的故居。”
他望着满庭杂草,长叹一口气,“三峰山战场上,恩公千里驰援,单骑破阵,却为了救我而失去右臂。他将自己的坐骑‘莫林’借给我,让我紧急通报主将敌军有诈,自己则带兵留下断后。
“主将并未听我一言,只有阿浑在半道上拦住后方涌来军士们,避开钧州城,这才有了之后的摩云崮。栖霞山驰援的三百银甲铁骑几乎全部命丧三峰山,两年后,恩公一家也死于非命,遗骸下落不明。
“不久前,我在蒙山遇到了恩公的女儿,得知其就葬在栖霞山。幸亏你多留了那些肉票几时,放鹰传讯,不然我到现在都不知该去何处祭拜。”
细细琢磨二当家这番话,阿朵恍然大悟,“是那位拿剑的姑娘,叫秦归雁!原来摩云崮的恩人竟是粘汉……”
塔斯哈摇了摇头:“她本名哈儿温,家逢变故后才改用汉名的。恩公是蒲鲜氏,汉名玉鹏,以栖霞剑法著称,是我少时敬仰的剑客。据说他醉心诗书,耽迷琴剑,平日总是博带褒衣,一副汉人做派,所以……”
“所以额其克想用汉人的方式祭拜恩公?”阿朵甚是惊讶,识趣地抛却‘粘汉’二字,“可汉人不都披麻戴孝,哭个三天不吃饭,一守就守到猴年马月的吗?那……”
她顿了顿,眉头耷拉下来,“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当上新娘子啊……”
这孩子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塔斯哈脸一黑,指着珍宝恼道:“你现在带着这只狗,立刻回摩云崮,月底就能当上新娘子!”
“可我只想当你的新娘子!”
阿朵不依不饶,“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的恩公就是我的恩公,你要祭拜多久我都陪着你,汉人管这叫‘夫唱妇随’!以后的路长着呢,摩云崮那么无聊,额其克你身边总要有个人,为什么就不能是我……”
这时,一旁的珍宝狂吠几声,头也不回地冲向东南院落。
塔斯哈匆忙对她道:“我管不了你,但我最后再说一遍,我是不可能娶你的。”
这句话斩钉截铁,毫无波澜,阿朵眼眶顿时湿热起来。
她怎么也想不清楚这人明明在军帐处罚时护着她,在危难之时救过她,又默默照顾她一路,到头来却怎么也不动心。
在摩云崮前一代人的羽翼下长大,她并非全无远虑,但情窦初开头昏脑热,离家千里又死皮赖脸了一路,她只想让眼前事如愿。
“额其克!”她叫住塔斯哈,破罐子破摔道,“你要是不娶我,我就嫁给大当家!反正大当家身体不好,按照祖宗规矩,他不在了以后,我还是你的——”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脸颊火辣辣地疼。
眼泪夺眶而出,她捂脸瞪着二当家的虎目,惊惶又委屈,只得飞奔着离开这庭院,似一只逃窜的小兽。
背后大门被无情地关上,她本想有点骨气地策马离开,可踹了门前石蛟龙几脚撒完气后,又乖乖地坐在了石阶上。毕竟好不容易才走到心上人跟前,她实在是舍不得。
说出口的话,动了情的心,都是覆水难收。
后悔已经晚了,她将脸靠在膝头,暗自埋怨二当家铁石心肠,不解风情,却也自知口不择言触到了他的逆鳞,挨了一巴掌纯属活该。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个夏天一过,她的心上人就要回到摩云崮去,成为新的安巴兀术,戴上那个珊蛮鬼面,将五百多名族人的未来担于肩上,也将亡国匪寇二十多年的罪名背负在身。
他千里走单骑,其实不只为祭奠故人。将来,他会殚精竭虑食不下咽,就像他的阿浑那样,再也无法坦荡荡地辗转于闹市中,不能一人一马恣情驰骋于天地间。
红尘与绿林向来是两个世界。若一步行差踏错,他可能会沦为阶下囚,甚至丢掉性命,被万人唾骂,让族人遭罪。
“少年如你若能活下去,大金就还有希望。”
她更不知道二十多年前恩公这句话,在他心中是什么份量,而他找了半个月的那匹“莫林”,实则与恩公当年的坐骑同名同貌。
心中缭乱,浑身乏力,抱着索性孤独终老的打算,她靠在门前石蛟龙上渐渐睡去。丹霞流宕,鸟雀归
巢,就在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在石阶上时,背后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山风骤起,阿朵打了个机灵,两眼惺忪间,珍宝呼着热气舔了舔她的手,随后一个高大的身影在她身旁坐下。
塔斯哈迷茫地望着远方山峦,一如他平时在摩云崮大帐前那般。<
沉默良久后,他开了口:“你是个好姑娘,阿朵,我不该打你。阿浑他为我们放弃了一切,有些话你不该说。”
“二当家,我错了……”阿朵声音沙哑,“我以后再也不说了,你不要赶我走……”
“我会在山庄待上半个月,扫扫墓,收拾收拾恩公这旧居,就当是为他补上二七守灵了。”
喉头动了几下,塔斯哈嗓音低沉,“关于摩云崮,关于我们的未来,这段时间我得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所以你不要太聒噪。”
阿朵吸着鼻涕,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额其克你同意我留在身边了?”
“说得好像我不同意你就会走一样……”
塔斯哈站直身,大手囫囵扫了扫她的头顶,“天黑了,一会儿估计得下雨。再不进来就等着被狼叼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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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云房“巫山”字间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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