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1 / 3)
普天之下,奇人真不在少数。前有那侯三杆夜窥湖口千里眼,后有这陶雪坞隔江辩声顺风耳。
一曲《广陵散》随湖船飘然而至,仕渊看清了陶半仙的真面目,不由得心头一震——
此人男身女相,眉眼飞长,中庭耸壑;青丝随风扬起时,气韵洒脱,竟与燕娘八分相像。
仕渊恍惚以为思慕之人近在眼前,可惜待船泊稳,才发现这人身长肩宽,指糙掌厚,且两颊覆有晒斑,就是个姿容颇佳的渔夫。
张驷与时小五也发觉了二人的相像。陶雪坞被盯得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朗声道:“廉贞,请三位客人上船来叙;禄存,将筏桥垒起来收好。”
这声音也是醇厚得紧。
师父一声吩咐,名为“廉贞”的瘦道童打开船侧水仙门,赶忙去收晾晒的衣物。仕渊多打量了陶雪坞几眼,霎时明白为何当初刘金舫写给萧缤梧的手书上,要加一句“切莫对眼前人想入非非”。
早有听闻,陶雪坞是刘金舫妻子陶氏的孪生弟弟,想必那素未谋面的陶氏与燕娘更为相像。
难道老萧也好曹孟德这一口?
几个成年人默然相顾时,另一位叫“禄存”的胖道童已拔出岸边木楔,“扑通”一声跳下水,随后麻利地解下栈桥系绳,把羊皮筏桥摞好捆严,绑在了船侧滑车上。
“小胖墩儿还挺能干的……”
时小五率先打破沉默,仕渊就坡下驴,客套道:“小生陆秋帆见过陶先生。久闻大名,今日终于得见,没成想先生竟像极了我的一位挚友。”
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自己口吻有些像调戏小娘子。
陶雪坞颔首一抿嘴,踱步至船首琴座,几个弦音淙淙流过,方才开了口:“我听说过你,观琼书院‘五禽戏’。”
这久违的诨名让仕渊又好气又好笑,萧大侠显然把他当初自报师门之言当笑话讲给了师弟听。
“看来萧兄已经来过了。他近来可好?”
“几年未见,他在我这里歇了几天脚,昨日又跑没影了。”
陶雪坞摇头苦笑,“师兄来去一阵风,甚么恩怨都能掺上一脚,是个大忙人。他跟我讲过你们在龙门法会兴风作浪之事。阎通望树大根深,你们能将他扳倒,还先师一个公道,陶某感激不尽。”
“云祁散人名节可风,还请陶先生节哀……”
仕渊这厢寒暄着,张驷与时小五在船上“视察”了起来。
这船比寻常罛船宽敞许多。罛船虽做打渔用,船上却不似渔船那般腌臜——帆幕一尘不染,甲板上物品归置得井井有条,地面几乎没有泥污。主人家要么不常下船,要么洁净到癫狂。
渔网没见着,钓竿和虾笼倒是好几个,琴座香案后叠放着刀斧锯刨,端的是雅俗并行。左右两舷各放一大水缸,船舱不大,舱前卷帘阳棚罩着一方小桌并一张藤椅,一侧堆有木柴,一侧趴着头老驴,隐约还能听到母鸡的“咯咯”声。
“夜寐寒江”乍一听风骚做作,没成想真的渔樵江渚上。
“既是有缘人上了船,那小可今日便破例,为诸位卜上一卦,不纳钱财功德。”陶雪坞邀三人在小桌前坐下,“只是气运终有竭,我这一日内只有一卦是准的。三位谁愿一试?”
三人对望一眼,时小五单刀直入:“阁下这儿算一卦多少钱啊?算完可不兴卖我们符——”
张驷拧了他大腿一把,耳语道:“来都来了,恩公有钱,让他算。”
仕渊也小声打起了圆场:“小五哥你有所不知。全真不崇符箓的,先生尊师乃长春真人西游弟子之一,又岂是那市井俗人?”
这窃窃私语怎逃得过一对顺风耳?陶雪坞闻言无甚反应,只教廉贞生火烧水,自己揭开桌板,露出其下一方浅木盘,里面装满了河沙。
“这是怎么个算法?”张驷一脸懵然。
“军爷想多了,不才只是以沙代纸而已。江上潮湿,纸张易生霉,现下墨又贵,不必浪费在演算上。”
陶雪坞拿起根苇杆,冲仕渊眉眼一弯,“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1】公子有何所问,或有何所求?”
虽是个“半仙”,陶雪坞并不似燕娘那般飘然世外、懵懂疏离,反之看人的眼神透出些许精明算计。本还在借新朋之貌思故人的仕渊怔了须臾,此刻幡然梦醒。
张驷身态板正,手掌虎口皆有厚茧,又带着把七尺兵刃,并不难看出曾经参过军。不知言,无以知人也,仕渊决定再试探一下这个“陶半仙”是否徒有虚名。
“重阳日正午,扬州城的坤珑阁丢了个物件。”
他三缄其口,陶雪坞却舒了口气,直接撂下苇杆——
“原来是算失物啊!重阳日正为‘乾’,乾属<
金;坤珑阁顾名思义为‘坤’,坤属土。公子丢的可是金石之物?”
“嚯,不愧是陶半仙!”时小五连连咋舌,“果然有些斤两!”
仕渊尚还不买账,“不错,所丢之物名为‘神荼索’,的确为金石所制。还请问陶先生,我们该去何处寻此物?”
“公子可还有其他讯息?”陶雪坞询问道。
仕渊忖度片刻,回道:“我们目前只知此物何人所盗,却不知她如今在何处。此人化名燕娘,‘燕子’的‘燕’,是我的……我的挚友。”
“公子要寻的怕不是物,而是人吧?”陶雪坞唇角一勾,不假思索道,“燕雀于风中来去自如,风为巽,巽则寻于东南方;淮扬东南属水,水为坎。公子所求,或舟居之间,或木器之内。【2】”
明州港位在东南,燕娘确实居于林家班戏船内,神荼索也确实被敛在木匣中。不管是人是物,都被陶半仙说准了。
陶雪坞拿苇杆在沙盘上划了三条线,在其下补了六个点,又道:“乾、坤合为‘否卦’,乃天地不交之兆。若公子所求的是物,则应守静辟难,不然易引祸上身。若公子所求的是人……”
他转而又画了点点线线一堆,“则巽坎合一,从‘涣卦’,当拯患难,济险情,戒骄亢,聚正气。否卦虽凶险,但涣卦为水上生风,有否极泰来的可能。换言之,这人等着你来救呢,大可放手一搏。”
这谶语同金蟾子先前借他生辰八字算出的结果大同小异——难道真有天定的命数?
仕渊口不能言,心道这人,他是救定了;看来这海,也是不得不出。
“我了个祖师爷……”时小五讶然一抱拳,“在下时小五,乃‘两河盗圣’时不讳的关门弟子,敬会陶先生!”
“郎君见外了。”陶雪坞回礼,“盗圣是我老熟人,数月前刚来找我请了一卦,问是否该遣弟子去沂水。郎君如今安好,且结交了贵人,看来小可又说准了。”
原来闯沂水闸口背后还有这一出。盗圣识人的眼光毋庸置疑,仕渊深深信服,恨不得将满心疑虑全部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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