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1 / 3)
宫门下钥的前一刻,泰和帝才终于肯放人。
朱弘毅的这位皇兄,近年来愈发念旧,也愈发话多,每每揪着弟弟进宫,总要与他东拉西扯聊到很晚,朝野琐屑,家长里短,翻来覆去唠叨上数遍,才舍得放人归府。
马车驶入王府大门时,夜色已浓。
朱弘毅下车后,步履不停,径直往暖阁走去。
他匆匆穿过月洞门,却见暖阁窗棂漆黑一片,没有半点灯火透出。
见此情景,他脚步霎时顿住,心头莫名一紧。
“青黛。”
守在廊下的青黛闻声慌忙趋步近前,不等他发问便急急回禀,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打着颤:
“王爷,今早皇后娘娘身边的如意姑姑来递了信笺,姑娘午后便去了奉国寺,独自一人去了后山的枫林,也没让奴婢近前跟着,而后姑娘酉时就回府了,可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里,奴婢听见里头…一直在哭。后来姑娘出来了,却不理人,径直就往瀚海楼那边去了,到现在都没出来…”
朱弘毅眼神倏然一沉,当即心下已然明了。
他未再多言一句,转身便朝瀚海楼方向疾步而去,衣袂带起夜风,步履又快又沉。
疾步穿过松竹林,他抬眼望去,见瀚海楼底层漆黑,唯有二楼临窗处透出一点昏黄的灯火。
他两步并作一步踏上楼梯。
楼上的门大敞四开,屋内烛光摇曳,映出满室狼藉…
几十本书散落在地,东倒西歪,书页凌乱地摊开,封面朝上那几册,赫然写着《辽东纪略》《北境兵备考》…
周妙雅就呆呆地站在这一地狼藉之中,身影单薄的好似一缕随时会消散的青烟,手里死死地扣着一本书。
朱弘毅的目光落在那本书的封皮上——《辽东舆图志》。
他心底最后一丝疑虑已然消散,如此这般,她已尽知自己的身世。
他悄无声息地走进去,跨过那些散落的书册,轻轻将她揽入怀中。
手臂收拢的刹那,他便觉她浑身开始剧烈的颤抖,压抑的呜咽从喉间逸出,转瞬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
她双手死死攥住他衣襟,仿佛那是滔天洪水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眼泪汹涌不绝,瞬间浸透了他的前襟,滚烫的湿意隔着衣料灼在他心口。
他由着她哭。
他只是抱着她,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在一声声破碎的抽噎间,沉默而温柔地抚着她颤抖的背。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余断断续续的抽噎,肩膀的颤动也缓了许多。
又过了许久,她才极缓、极慢地从他怀里抬起头。
眼睛红肿得厉害,脸上泪痕狼藉,她看向他,眼里全是破碎又无处安放的痛楚。
她的唇瓣轻轻颤抖着,嗓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筋疲力尽地轻唤了他一声:“二郎…”
朱弘毅满心满眼只剩疼惜,他抬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指尖极缓地拭过滚烫的泪,仿佛稍一用力便会碰碎了她。
她却轻轻摇了摇头,侧脸避开了他的指尖。
那只拂开他的手没什么力气,指尖还带着细微的颤。
周妙雅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涣散地落在脚下那片狼藉的书海上,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缓缓蹲下身,手在冰冷的地面上不停地摸索着。
她的指尖一本一本地拂过地面上摊开的书页,最终停了在方才被她扔开的《辽东舆图志》上。
她猛地伸手,把它重新抓回怀里,紧紧按在胸口。
良久,她抬起泪眼看向朱弘毅,空洞的眼神中,渗出一丝近乎孩童般的不解与绝望。
她缓缓开口,问得极轻,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声音颤得几乎听不见:
“二郎,孙女官说…我爹爹是北狄人最怕的活阎王,大将军周承山。”
“可为何…我翻遍了这瀚海楼里,所有跟辽东相关的书籍…”
“都没有我爹爹的名字?”
阁楼里陷入了死一般寂静。
烛影摇晃,无声的静默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
朱弘毅沉默地看着她。
他该如何回答?
告诉她,是的?
黑水河一役后,先帝震怒,但他更惧天下人知他疑心功臣,自毁长城。
先帝一道密旨,周承山三个字便成了朝野禁忌…
所有战报,阵亡名录,功赏册籍,凡涉其名,皆被刀笔吏悄然抹去,仿佛世上从未有此一人,从未有过此军。
那些她翻遍典籍也找不到的痕迹,并非不存在,而是被刻意而彻底地,从正史中抹去了。
留下的,只有野史杂谈里的传说,以及某些人的心里,再也不敢宣之于口的记忆。
周妙雅见他久不言语,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她猛地低下头,指尖颤抖着,在怀中胡乱翻找,终于掏出那枚刻着周字的玉佩,死死攥在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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