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轻絮(1 / 1)
淮城的仲夏多雨,湿热的水汽沾染了衣襟,缠绕在袖口,似一缕飘忽的执念,欲留未留,正如这个即将逝去的季节最后的挣扎一般哀切。
随着季余主动退出季氏权利漩涡的中心,动荡了大半个月的思絮公司终于回到了正轨。他早已习惯将大部分的生活节奏交付于工作,如今乍然清闲无事,倒有些无所适从。
对于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城市,季余并未怀有什么特殊的感情。这里给他的印象如同天气一样潮湿黏腻,过往的零星记忆隔着雨幕晦涩难辨,淅淅沥沥的雨声落下,却不似任何一声往日的回响。
在季余的记忆里,小时候他就和母亲住在一条普通的、这座城市遍地可见的烟雨朦胧的小巷里。
他的母亲姓贾,名叫轻絮,这样一个颇有诗意的名字和她烂糟如淤泥一般的人生并不相配,时至今日,已无从查证是谁给了她这个名字,她的姓氏也不知继承于哪个流连于烟花巷陌的男人。
贾轻絮出生于柳絮飞舞的季节,是下九流卖笑女子的女儿,继承了相同的美貌,却不太聪明。她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并不想过和巷子里的女人一样的日子,却弄不明白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她没有文化,也没有赖以生存的技能,没有人教过她如何向上、如何挣脱,她也从来想象不出生活可以是另一种样子。
十八九岁的时候,她孤身去了大城市,做过很多不同的工作,但都做得不好,脑子也不算灵光,于是最终稀里糊涂地走上了她那个连真名都不记得的生母的老路,再次回到她从小就耳濡目染的环境里去。
她比其他和她一样的姑娘幸运,遇见了刚刚毕业,意气风发正要接手季家的大少爷季岩东。再然后便是老套的救风尘的故事,正当年华的少女,怎能不对那个救她于水火的少年英雄动心呢?
可贾轻絮见过的世界太小,不知道他们之间是怎样悬殊的鸿沟,更不用提季少爷已经有了青梅竹马、许下白首之约的未婚妻。
如果她能再清醒自知一点的话,就该明白自己应斩断妄想,借着季少爷那一点的英雄情怀和恻隐之心,给自己要一点好处,至少可以让自己过得容易一点,而不是一厢情愿,飞蛾扑火地投入到她那自以为感天动地的爱情中去。
后来贾轻絮又回到了淮城,独自生下了一个男孩,给他取名季余。
她没有结婚,似乎已经没有能力再爱上别的人,偏执疯狂地把自己所有的梦想和期待从季岩东转而投射到这个孩子身上去,企盼这个怀胎十月辛苦产下的婴儿,能够出人头地,给她前半生从亲人和恋慕之人身上都没有得到的无条件的爱。
季余虽然从小沉默寡言,但学习成绩优异,让她快乐了一阵子,可好景不长,她又开始在夜里偷偷地哭。
她没有学历,没有经验,从事不了像样的工作,起早贪黑也只能挣一点点钱。那么聪明优秀的儿子,却吃不饱穿不暖,没有好的教育资源,不像别的孩子一样撒娇,不会哭也很少笑。
在枯坐了一整个晚上后,女人流干了所有的泪水,决定重操旧业。她既要向儿子隐瞒这份不光彩,又陷入了那种自我献祭式的感动,要为自己的牺牲谋得更多的回报。
她还是那样不聪明,自以为瞒得很好,却不知上小学的季余已经能在咯吱咯吱的床板声中写完所有的功课,将答案拿去卖钱。
季余木然地想,等自己让她感到骄傲和满足,有了足够宏大的事业之后,她就不会再装作不经意地抹去脸上的泪水了吧?
可惜贾轻絮没有等到这一天。她罹患癌症,病逝于季余十四岁那年的夏天,那时淮城的雨季已经过去,天空很高很远。
她形销骨立,没有任何再倔强的资本,以自己最不能接受的不美丽的样子,带着不甘和茫然离世,哀切哭告着,希望那个占据了她少女时代所有瑰丽幻梦的男人能够善待他们的孩子,即使那个男人甚至没有出现在她的病床前。
她对儿子说,你一定要有出息,要帮妈妈争口气,妈妈为你付出了一切,不要让你爸爸看不起。
在与世长辞前,女人的最后一句话是,小余,别恨你的父亲,是我错了。
季余没有恨,在他心里父亲的概念只是一个模糊的代号,而他母亲付诸的所有心血,却仅仅只是为了向这个幻影争一个位置。他也没有觉得自己爱贾轻絮,在母亲离世之后他甚至没有流过一滴泪水。
只是在他有能力创办属于自己的公司时,他看着硕大的落地窗上撞击破碎,蜿蜒滑落又不断新生的雨水,决定将公司命名为思絮。
原来再怎么自以为不在意,他的人生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被塑造,无法剥离的血脉投下原生之罪的阴影。
撑着伞走出思絮总部大门的时候,季余突然想去吃一碗小时候家门口的鸡蛋面。
他离开淮城十几年,那时老板已经是五六十的年纪,总是嚷嚷着干完今年就退休,会劝他这个并不讨喜的孩子要多笑一笑。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那家藏在老巷里的小面馆现在还有没有开着。
恍惚之间,身后似有风起,有人从背后追了上来,脚步声濡湿而急切,携了一身风雨跋涉的凛冽气息,强势地扭过他的肩膀,微微低头,把自己也塞入了伞下,急不可耐地凑近他的面前。
朦胧的雨幕中,那张好看的脸孔逐渐清晰。青年眉眼之间含着怒意,头发乱糟糟地耸立起来,像是被自己苦恼地抓过,又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几缕贴在额角,几缕翘向半空。
他迎着雨向前半步,带着怒火和不甘质问道:“季余,你还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季余愣了愣,全然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见到路洵星,一瞬间甚至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直到肩膀上传来真实的痛感,眼前人带着热气的鼻息喷薄在他耳畔,他才终于回过神来。
他抬手轻轻推开路洵星,缓缓地道:“没有躲你。路洵星,我们之间结束了,所以没有必要再见了,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吗?”
路洵星双眼死死地盯着季余,视线滚烫,仿佛要从他那张冷清苍白、没有表情的脸上找到什么他所期待的东西,却最终只是失望地咬了咬唇。
季余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路洵星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求了艾米姐很久,她说你回了淮城,我在公司门口蹲了一天,才等到你出来……我以为,我真的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委屈地抽了抽鼻子,小小声地道:“季余,明明是你先招惹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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