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海天（2 / 2）

太丢人了。

他以为自己水性很好，但回国以后就没再下过水，游泳技能早已生疏，加上突然抽筋，本来是担心季余，结果自己反而被对方捞上了岸。

季余对内森道了谢，随即冷冷地看了路洵星一眼，语气中听不出情绪：“你到底在干什么？”

路洵星咳了两声，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我、我以为你掉下去了，有点担心，所以才……我以为你怕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沮丧地垂下了头，“对不起，又给你添麻烦了。”

他也不想总是道歉，显得窝囊又无能。他知道季余早就听腻了这些，可除了道歉，他竟找不到任何能说出口的话，来填补那种常觉的亏欠。

内森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路洵星湿漉漉的后背：“你以前是不是没玩过深水抱石？dws就是要跳下去的，小鱼他刚才表现得特别好！neo，你不会是以为他掉下去了，所以才下水救他吧？小鱼他游泳很好的，你一点都不用担心！”

“是吗。”路洵星喃喃地道，“是我误会了。”

是啊，季余那么要强的性子，又怎会允许自己有弱点？当年那次落水的阴影之后，他一定通过无数次的练习和反复的脱敏训练，强迫自己克服对于水的恐惧，硬生生将软肋淬炼成了坚不可摧的铠甲。

如今他已经在各个海域深潜过多次，早就学会了与大海自如共处，又哪里轮得上他路洵星去做守护者呢？

季余沉默了片刻，放缓了一点语气：“你没事吧？”

“啊，我，我还好……”那一声轻轻的关心，让路洵星几乎抬不起头，“就是脚抽筋了，过一会儿就没事了。”

季余道：“我是不是提醒过你，这些运动不适合你，你不要再跟着我了。”

海风带着潮水的湿意和岩石的热汽，吹得路洵星眼眶发涩，他揉了揉眼睛，颓然道：“我已经尽量躲在后面，不让你看见我了。要不是害怕你会出意外……算了。”

他用手指紧紧抠着岩石的边缘，指尖磨得肿胀泛红也浑然不觉：“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但是，我已经不贪图你喜欢我了，真的。我只是很怕你出事……”他的声音低得几乎要被浪声吞没，“我也不想，总是这样狼狈地出现在你面前。”

季余微微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说。路洵星的湿发贴在脸侧，明亮的眼眸暗淡下来，眼睫上挂着的水滴不知是海水还是泪珠，颤巍巍地悬着，让他觉得有些晃眼。

他的心口莫名一紧，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情绪毫无预兆地蔓延开来——与吊桥效应催生的悸动无关，那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钝痛的触动，像久被遗忘的钟，在心底某处轻轻敲响，余音绵长，却始终无法辨明那回响的来处。

正如那天在咖啡馆，他抬眼撞进青年小心翼翼的眼眸里，那眸光比最珍稀的玉石还要夺目，偏生又藏着怯生生的试探，瞧起来竟有些可怜。

那时他也是这般，无来由地觉得自己有些心软。

“季余……”他听到路洵星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期待与忐忑，尾音微微发着颤，“你之前说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季余回过神来。

“就是……”路洵星的脸红了红，显得难以启齿，又有些羞涩，“我真的，可以追你吗？”

季余垂眸，掩去眼底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松动：“那天，是我一时冲动。”

路洵星怔怔看着季余的发顶，然后微微塌下肩膀，是一个类似被主人冷落了的小狗，蔫蔫耷拉着脑袋的姿态。

就在他鼻尖发酸，几乎要转身落荒而逃时，却听到季余不疾不徐、干脆而又笃定地说：“但我说过的话，没有收回的道理。”

“……！”

两人沉默之际，内森踩着岩石跳了下来，好奇的蓝眼睛在他们之间梭巡着，也不知刚才的中文对话他听懂了多少。

他自然地把手搭在季余的肩膀上，毫不避讳地靠了过来，大声赞美道：“你刚才的那个落点太漂亮了，简直是textbookexample！不过那条路线确实有点危险，我刚刚看了一下岩壁的东侧，那里有天然的夹角和缓坡，视角比这边更开阔，也安全很多，风景还超棒，要不要去尝试一下？”

季余点了点头，虽然神色平静，却带着淡淡的得色。他在内森面前似乎总是很轻松和自在，显得格外松弛。他们的身体距离靠得很近，交谈间时不时触碰到彼此的手臂，仿佛已经建立起相识多年的默契和亲密。

路洵星孤零零地坐在一旁，觉得自己像个碍眼又多余的电灯泡。他的手伤并不适宜攀岩，留在这里徒增尴尬，连他的存在都只会让季余扫兴。

他低头看着自己泡得肿胀发白的指尖，努力忽视心口的那点酸胀，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不得不承认内森长得很帅，蓝得如爱情海一样的眼睛，高挺的鼻梁，阳光打在他浅金的发梢上，显得轮廓更加立体如古希腊雕塑。

虽然不太在意长相，但路洵星一直知道自己是长得很好看的，可内森具有高鼻深目的种族优势，一米九以上的身高，还和季余有着很多的共同话题，在内森面前，他总觉得自己从外在到内在处处都矮了一截。

论身材，他比不过内森的身高，更别提此人浑身极具冲击力的大块肌肉；论长相，他这种东方特色的清俊也不如内森带有攻击性的俊美看起来第一眼夺目；论兴趣爱好，季余和内森显然更为相投，他压根插不上话题。

如果季余的喜欢，始于少年时落水后他的救命之恩，可现在的季余，早已不需要任何人来搭救。他们之间的过往能称得上愉快的部分少之又少，他唯一的先发优势，以及那点能够称得上是羁绊的微弱联结，在季余眼中，恐怕也已荡然无存。

从马略卡岛离开以后，路洵星消沉了好几天。他眼巴巴瞧着内森和季余之间越来越熟稔，明白自己也许是时候退场了。

如果他最终的期望，是季余得到真正的幸福——那种纯粹的、无关过往、也无需与任何人比较的幸福，那么现在抽身离去，对季余、对他自己，或许都是最适宜的时机。然而，某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那个人绝对不能是内森。

所以他还不能放弃，哪怕这意味着要承受更多的失落与煎熬，哪怕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在反复的拉扯中寸寸成灰。

有一天傍晚，他站在酒店大堂的角落，隔着落地窗，远远看见季余和内森并肩坐在泳池边，两人肩膀挨得很近。季余甚至微微向内森倾身，而内森大大方方地张开手臂，将他纳入自己的范围，两人的身影在暮色中重叠，仿佛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拥抱。

路洵星把脸埋进掌心，呼吸间仿佛还能闻到季余衣发上淡淡的雪松冷香。

明明这几个月来，他始终保持着最克制的距离，用尽所有意志力筑起封锁念想的堤坝，几乎将自己都骗过，却在这样一个寻常的黄昏，被眼前一幕轻易击溃，第一次怀疑自己是否应该松开手，不再试图抓住什么。

这一次，他是真的觉得，季余好像离他越来越远了。

【作者有话说】

季总：竟然有点心软……好吧就是心软了咋地！

小路：我没可能了（大哭）